晚自习,邓国华到六班后门找何来,咳了两声,嘈杂的班里大半人转过去。何来放下笔跑到门外,站在他面前:“怎么了老邓?”
邓国华背着手,将目光放在他们的文化墙上,脖子上的皱纹颤两下,说:“你那个传单办得还是很用心,我想了想,难得你花功夫讨人喜欢,这样,学生会开始招新了,你可以去竞选一下里面的职位,回头让张老师告诉你具体流程。”
何来目不转睛地觑着他,没说话。
“老邓,你为什么要恩将仇报。”何来着实痛心,老邓平时对他不痛不痒的,真狠起来也太作孽了。
邓国华只是一片好心,他那天回去后认真思考了何来送礼的原因,那个礼物虽然对他是一件极羞耻的黑历史,不过何来能从那么久远的时候找到他的传单,总归费了不少精力和时间,礼轻情重,他能感觉到何来的用心。
只不过他的用心总有些奇怪刁钻,平常人几乎不可能想到把这份礼当教师节的感恩送给他,何来这是剑走偏锋、邪门独到,也称得上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他自己的感激吧。
没人知道邓国华曾经开过厨艺班,而且这个班开了不到一个月就因为参加人少无疾而终,邓国华也不知道,他那个宣传单,还是何来做的。
当年经济好,很多地方都兴起了开班办课,从本职外多赚一份钱,邓国华除了教书,最得意的就是一手好厨艺,于是何来四处打探,晓得了在区里的机构申请就可以开班。后来前前后后打印了几百张宣传单,把传单内容给邓国华看,他不接触那时的网络,何来向他解释这么写很新潮,他只好放何来这么去做了。
邓国华那时还只有三十多岁,和现在的何来岁数差不大,只是一场人亡又看到了自己不曾存在的世界。何来准备礼物时不知该用怎么样的心情对待这件事,毕竟他记得以前和邓国华被太阳暴晒着在街上派传单,也记得很清那天他们在面馆吃饭,店老板以为他是邓国华的儿子——他便想到用他儿子的身份揽生意,专门凑到年轻的姑娘和中年阿姨面上,说他爸爸开班了。
邓国华这么多年也老了,恐怕不用何来重生,再过几年他自己就会不记得,再老点,脑子就不灵光了,再老点,就入土了。送当年的物品,是为了留一份念想,何来想着即便老邓不记得那些事,可以以一样快被他遗忘,被邓国华遗忘的东西,视作师生的纪念品。
何来送礼从来不是什么无秩序运动,他给张烨花生,也是因为看到她桌上有一本福尔摩斯探案集。
“我怎么恩将仇报了,你成天这么混日子,再过几十年回头看你难道不后悔吗,给你机会你不中用?”邓国华没动气,是又在恨铁不成钢。
“我只想快点毕业上大学。”何来平心静气道,“老邓,你不用管我,高考失利对我打击很大,我只想专心学习,你得信我。”
邓国华长叹了口气,退让道:“好吧,你不想就算了,但月考你要是不让我看到你的行动,你爸妈就再来学校一趟,你最好有准备。”
晚自习下课,何来回宿舍写往年的高考卷,翻到了自己那年高考的数学题,在草稿本上凭记忆重写了答案,再对比习题册上类似的题型,他觉得换作当年的自己,解题思路一定会更果断和精短。
要回到以前的水平,只能靠长久的练习和技巧。上了这么多年班,何来处理应试教育的能力退化了,但解决工作上的应酬、管理、方案从高中狂放就打下了基础,在那些方面精进得不像人。
次日周六,很多人下晚自习就离校回家,到晚上整间宿舍只剩何来一个人。赵萧何听何来在群里说他一个人,就发信息让他去307,他们宿舍正好只剩他和江池鱼。
洗了个澡,换上睡衣,何来拿着平板过去。进屋带上门,里面一窝子黑,赵萧何坐在书桌前,屏幕的白光照着他的脸,他拍着身边的空椅子,赶紧叫人过来:“快快快,就等你了!”
“看电影?”
何来带着平板坐过去,赵萧何一下看中他手里的东西,说:“对啊,看个电影。你拿平板干啥?”
“我一会儿要收菜。”正说着,何来和从阳台出来的江池鱼四目相对,碰一眼,他又背过去关窗帘。何来看赵萧何平板上的画面,说:“这是什么片?”
赵萧何点出电影标题,《银河护卫队3》立在影片下方,他说:“我不想看恐怖片,受不了,咱看点轻松的吧。”
江池鱼拉上窗帘就坐过来,何来不在意,看什么都行,“行,有吃的吗,晚上吃太少有点饿了。”
“有啊,我这有饼干。”赵萧何坐起来拿书架上的盒子,把T恤衣角带了上去。
他坐在中间,何来坐得近,看到了他的衣服里面,就是这么难以避免地过一眼,他越过赵萧何的背后,看到了江池鱼的眼神。
他直视这边,像在说:“你在干什么?”
“上次老江问我还有没有多的,我就多买了一点。”赵萧何坐下来,给何来饼干盒,“江子说你挺喜欢吃这个的,我买了三个味儿的,但是有两盒被我舍友吃光了,跟猪一样。”
何来打开包装拿一块,盒子放在桌上,和上次江池鱼给他吃的味道不一样,嘴里都是蔓越莓味:“这个也好吃。放吧,我还没看过这个。”
“真的啊?”赵萧何把桌上的奶茶推到何来手前,“老江说他也没看过,正好我再刷一遍。”
宿舍里一片黑,赵萧何开始放电影。何来有点走神,他靠着椅背,望着江池鱼的一半侧脸,想到他刚刚那个眼神。
他什么意思?他是不是以为我是变态,或者他吃醋了?吃赵萧何的醋。江池鱼很难让人看出他的情绪,何来想破头也说不清他那是在审视他还是看他的好戏,左右慌神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