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个提示,我做过不止一次自我介绍。”钟意希跷起一边的腿,漫不经心地靠在椅背上,敛了笑,和平时的热情态度判若两人。
“我是钟意希,希望的希……我叫钟意希,希望的希……”
牧溪然很快搜寻到当时的回忆片段,骤然反应过来。很明显了,不是吗?知道她曾经和那个朋友的事,一个希,一个望,很容易展开联想。
“你是姚望的妹妹?”
“准确来说,我是他父母收养的妹妹,没想到你还能记得他。”钟意希来回抚摸自己发亮的黑色美甲,言语间透着不耐。
牧溪然抿紧唇,“当然,他是我的朋友,我永远不会忘记他。”
“说得可真好听,要不是我,你恐怕早都把他忘到九霄云外了吧。你现在不是朋友恋人齐聚,幸福得不亦乐乎?哪能记得他这号人。”钟意希想到她哥手机备忘录里关于牧溪然的记录。
“什么意思?能别这么阴阳怪气吗?我有得罪过你?”牧溪然听到她这话眉头紧皱。
回答她的是一句怪腔怪调的“嗯嗯”,钟意希伸出食指左右晃动,“是也不是。”
“你到底想做什么?主动靠近我说跟我做朋友就是为了说这些?”牧溪然不想绕弯子,直接问出关键。
“呵,朋友,真可笑。”钟意希不再多说,从身边的包里拿出两张照片,推到她面前。一张被血色浸染的证件照,另一张是病床上戴着呼吸器的人,面庞消瘦,没有生气。
牧溪然不可置信,来之前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在此刻得以证实。
看图说话不难,她的证件照和姚望躺在医院的照片放在一起,如此鲜明的暗示,很容易拼凑事件的大概。
加之钟意希现在对她明晃晃的厌恶,可以判定,她就是那个罪魁祸首,无论直接或间接。
但牧溪然理智尚存,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因为我他才出事的?我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离开时他还好好的,说他也要回家了。”
“这是不敢承认,想要推脱的借口?既然这样,那我一并告诉你好了。是的,没错,你不是肇事司机,我哥变成植物人不是你直接造成的,事发现场他手里是你的照片。那段路没有监控,当时的目击者只看到他一个人失魂落魄走在马路上。”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凶手,可如果不是因为你当天去找他,他为什么后来又出门?出事后手里还拿着你的相片,是你影响他了你知道吗?”钟意希越说越激动,眼睫下的眼球鼓起,怒气冲冲。
“他还在受苦,所以,你有什么资格快乐幸福?我看到你开心,我就很不开心,替他感到不值。”
往昔的画面一帧帧跳出来:强调的名字、主动地亲近、合影中的偏向、节日祝福里一次不落,宽泛的阖家团圆、单独拎出来的“祝朋友安康”、以及拍立得相片里的“告白语音”,都有不为人知的私心。
只是为了今天吗?原来,原来如此。难怪江劲知不肯告诉她,难怪他确信钟意希不喜欢他。
牧溪然眼前的世界轰然坍塌,她在钟意希眼中这么可恶啊。
她可真没心没肺,后来联系不到姚望,真就没再找他了,不是说永远的朋友吗?
可朋友是自由的,她没有勉强挽留,他说了有缘会再见,她有祝福他的。
为什么变成了这样?姚望那么好,好人不是都该有好报吗?牧溪然一动不动,钟意希看着说不出话的她,嘴角带出一抹笑,讽刺的、轻蔑的。
良久,牧溪然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他现在在哪儿?我能去看看他吗?”
钟意希不为所动,“不需要,你觉得你配吗?”
说完,她当即起身,仿佛在这里多待一秒都是受罪。她背对着牧溪然,“继续和你的朋友恋人过幸福日子吧,再也不见。”
自此,钟意希人间蒸发般,消失在众人的视线。
桌面上的两杯饮料分毫未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过了多久,牧溪然僵直着双腿离开。
走出室内,外面漫天雪花,她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围巾从一侧垂落,她也没有理会,只是木然地朝前走着。
没一会儿,睫毛结出白霜,有什么轻飘飘的潸然落下,看上去没有任何重量。
都说下雪的时候不冷,化雪的时候刺骨的冷,牧溪然已然感受不到了。
寒假窝在家里,所有人有条不紊地忙自己的论文初稿,天气冷,都不爱出门。江劲知计划来禾沣一趟,他想趁这个机会见见牧溪然,顺便谈谈钟意希的事。
没曾想被牧溪然直接拒绝,说自己已经找她处理好,说清楚了,钟意希以后不会再出现。江劲知半信半疑,看着牧溪然语气愉悦一身轻的样子,这才稍稍放心。
接着她义正言辞,让他不要过来打扰她准备毕业论文,开学忙完再说,江劲知哪能不听。
正如牧溪然所说,钟意希这个人从此淡出了他们的视野。
大四最后一学期,他们只寥寥见过几面,江劲知问过牧溪然毕业后的打算,牧溪然靠在他身上,目光飘远。
经过实习,她更加确定自己不喜欢本专业的工作,只说未来还没想好,走一步算一步。
江劲知总觉得近来跟牧溪然有种若即若离的错觉,每当他疑惑想要说出来,都被牧溪然的吻打断,这令他获得了暂时的安全感。
毕业论文定稿和答辩接踵而至,结束这些,卸下一身任务,接下来就是穿学士服拍毕业照和等待正式毕业的日子。
好像所有的分别就是在这里拉开序章的。
时间调了倍速,让人猝不及防,给有的人带来当头一棒。
二零二一年六月中旬,牧溪然和孙依可一起回了禾沣,比江劲知何子扬先一步毕业回到家。
那天小姨和表哥都在她家,正和牧溪然爸妈共同谈论她的毕业去向。牧溪然如实说明自己的想法,父母对于女儿学了这个专业却志不在此虽表遗憾,但最终选择尊重。
表哥李易毕业已经有几年,听说牧溪然爱好画画,眼睛一亮,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征询了牧溪然的意见,牧溪然深思熟虑后答应了。
合适的时机,很好的选择自己热爱的机会,外公外婆也在那里。
她几番纠结,下定决心,再舍不得也要去做。她给江劲知打去电话想和他见一面,此时得知江劲知的奶奶生病,需要住院做心脏支架手术,他最近会很忙,只能空下来再联系。
牧溪然心中狠狠一跳,怅然若失,简单关怀过后让江劲知去忙家里的事,通话草草结束。
之后的一切浑浑噩噩的发生,仿佛有什么在推着她走,牧溪然去往表哥李易介绍的庭洲那边的设计公司。
那里同样也是何子扬大学的所在地,他之前聊天有说过,毕业后不考虑留在那儿,要去别的城市看一看。
肖恒回国来找过孙依可,孙依可狠拒说没回头的可能,彻底跟他断了。跟着来到牧溪然所在的庭洲,她们又可以相聚在一起了。
关于江劲知,幸运的是他奶奶的手术很成功。不幸的是,离别悄无声息,他彻底和牧溪然失联。
去清水滩她爷爷奶奶家,已经空无一人。邻居说看见他们搬走了,何子扬也联系不到她,甚至联系远方的周静语,得到的也是一样的结果。
江劲知搞不懂,为什么一夕之间,牧溪然就那样毫无预兆地消失了,他怎么也找不到她。
没有道别,没有分手,连一句解释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丢弃,他想。
最重要的是,他们还没对对方认真说一句再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