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草纹的手帕儒雅素净,送到章萸下巴前。她诧异于将省的安慰。可诧异之下,心里竟有莫名的淡淡动容。
“那我不客气了喔。”章萸接过,真不客气地大大擦了个鼻涕。她恢复了往常那样的神气,霸道地坐在床上,双臂交叉:“没想到你堂堂宗门君子,竟然不嫌弃住柴房耶。”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将省淡淡道。
章萸心里刚刚升起的动容立马灭了。
“你现在身子还没好,先养好身子再出去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章萸轻哼一声,傲娇地仰起下巴:“我让鹤泉继续给你制药,钱记账上。别忘了,事成以后,三倍还给我。”
将省:“好。”
“这几日尽量呆在柴房里,有空我会把你介绍给大家的。”
将省:“好。”
“德叔是报社的大厨,他人很好的。你没事就替他砍砍柴。”
将省:“好。”
“喜喜是报社的画手,心冷是报社的车夫,佩祁是校对组的。他们可是我的好朋友,你对她们客气点!”
将省:“好。”
“哦,对了!重中之重,千万不要去打扰主编和副主编,他俩可不好惹!”
将省:“好。”
章萸:“你除了好还会说什么?”
……
她无奈,最后道:“最最重要的——记住,我是报社的大记者!虽然是实习的。”
“……不好。”
淡淡的二字让章萸破防了,她站起来,一点点逼近将省:“你耍我呢!”
将省戴着面罩,让人不得自主地凝望他的双眸。他个字高大,倘若站直身子,便只能微微垂首。此刻他一只手抵在门房上,脑袋轻垂,这就样和抬头章萸目光相撞。
面罩之上,剑眉星目,深邃中带着一丝隐约的笑意。
章萸不好意思地别过头,轻快地拍了拍将省的肩:“你别说,你这双眼长得真不赖!要是我没钱了,可以带你去男装店做模特赚外快!”
她得意地笑了:“我真有商业头脑。这叫投资,来日,我将成为京城华尓街之星!”
章萸一甩头发,笑着走了出去。笑声如银铃般摇晃,晃了一路。
厨房里,正热火朝天。
德叔是个憨厚的中年人,无妻无子,《女报》创办之初,就跟着报社了,是元老级员工。
不过貌似每一位员工都是元老级?
因为报社请不起新人。
德叔厨艺高超,各地美食都会做。用他的话来说,他少时游历江湖,本想拜师学功夫,没想到成拜师学厨艺了,因此有一手好厨艺。
凡是吃过德叔饭菜的人,都会念念不忘。
有此等手艺,却不去大酒楼做主厨,当真令人疑惑。喜喜曾经带着这个疑惑问德叔,德叔乐嘻嘻地说:“大酒楼待遇好,但粥少僧多,竞争大。在报社,炒两个家常菜,每天日子过得安稳幸福。”
报社虽穷,但不会让大家饿肚子。德叔精打细算,养得报社这几个孩子肚子圆圆。
贫瘠日子里,彼此相互依靠。
章萸趴在厨房门头,德叔正挥舞着他的大锅铲,行云流水地做菜。
“德叔!”章萸跳进厨房,亲切地喊道。
德叔一抹汗水,高兴地举起大菜铲:“小鱼,你总算回来了,叔给你炒两个菜!”
章萸看着桌上切好的菜,有排骨,有莲藕,有鱼……她的肚子响了,外面的饭菜再好吃,也没有家里的好吃,
“德叔,我要吃清蒸鱼!”
“好!”
德叔锅铲挥得更卖力了。章萸心情愉快地在厨房打下手,将排骨裹上淀粉,扔进滚烫的油锅里,炸得香香再捞出;将大蒜剥好,让德叔炒菜心,又嫩又靓;将葱花切好,放在清蒸鱼上,热油一浇,滋啦啦迸出鲜味……
“开饭啦——”
章萸在厨房里喊道,小伙伴们一个接一个来端菜。她正数着碗,便听佩祁道:“主编和副主编开大会去了,过两天才回来。”
“怎么突然开大会?”
佩祁低声说:“还不是因为那事。南山派给各报社都打点了,如今报社联会正开会商议呢。”
章萸心念:“看来是要封锁舆论了。”南山派掌门又兼任江湖会长,位高权重。封锁舆论对他来说,自然不在话下。
“先吃饭吧,一切等主编回来再说。”佩祁帮忙拿碗筷。
夕阳下,院中槐树下,大家支开饭桌,四菜一汤,清蒸鱼、酥炸小排骨、麻辣鸡、清炒菜心、莲藕排骨汤,真是色香味俱全。
树影婆娑,黄昏伴美食,让人不禁食指大开。
“小鱼,你表弟不一起来吃吗?”波心冷问道。
章萸正从厨房端着食盒出来,闻言摆摆手:“你忘啦,他毁容了。怕吓到你们,我早就给他分好菜了,这就给他端过去。”
“小鱼的表弟来了?”德叔惊奇。
佩祁点点头:“听说是家里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这才来投奔小鱼。”
“脸也被火烧得毁容了。”喜喜补充。
“无父无母,现在在柴房住。”波心冷再补充。
德叔不由心疼:“好坎坷的孩子!这样,我再多炒两个菜,让小鱼给他端过去!”
章萸从柴房里出来,正好听见德叔说话,见德叔正要起身,忙拦住了:“不用了德叔,您的心意我们心领了。”
“这怎么行呢?一个孤儿,独自生活,还遭遇……唉!”德叔叹道,还要往厨房去。章萸在心里懊恼,极力阻止着:“德叔,已经够吃了!真不用再炒菜了,谢谢您。”
德叔见章萸如此执着,只好作罢,但还是叮嘱了一句:“他要是想吃,就告诉德叔一声。可怜的娃呀……”
章萸尴尬地笑笑,德叔心好,她坏。
临了,她偷偷潜入厨房,放了一串铜钱。将省不领报社工资,这餐用的是报社的公帐,她可不能贪小便宜。所以日后将省的饭钱,就由自己出。
她将钱放在德叔的草帽下,端端正正地在地上写了一行字——“我表弟的饭钱”。
章萸拍手离开,日行一善,积德积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