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声的是个满脸胡子的老头,那老头气势汹汹,手里还举着一只巨大的铁锤,把居遥吓了一跳,他不敢吱声,连忙让开。
哪知居遥怕什么来什么,只见那老头在经过居遥时突然停了下来:“你在这儿杵着作甚?怎么不在家里守岁?”
居遥只得随便糊弄两句:“出来透透气,哈哈。待会儿就回去了。”
老头眼睛一转:“那你陪老夫待一会儿?反正我家也就我一人儿。”
那老头把居遥带进了自己的小院里,二人默契地没问对方的名字。
这小院东侧摆了冒着火星子的铁匠炉,西侧摆了一杀猪的案板。居遥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您这儿是做什么的?”
老头:“酒香不怕巷子深嘛,我这能做的活计可多了。喏,比如你肩膀上那小鸟,老夫还可以帮它做衣裳呢!”
玲珑高兴地叫了一声:“叽!”
“来来来,先吃点喝点,老夫跟你慢慢说!”
居遥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哆啦老头已经变出了四菜一汤。
“你这小子,知道老夫为啥要躲在这犄角旮旯里吗?”
居遥想了想:“您是不是犯事儿了?”
“我呸!这大胤建国不足百年,根基不稳,老夫这是蓄精养锐呢!”
居遥选择性无视了这老头的高谈阔论,研究起了桌上的吃食:“这什么饮料,好好喝,就是有点晕……乎乎的……”
“啥是饮料?这是老夫特地酿的柑橘酒!”
居遥脸色一变,试图把那酒吐出来,可为时已晚,居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眨巴着无辜的双眼:“你是谁啊?”
老头:……
居遥才不管那老头,他伸了个懒腰,绕着这小院走了一圈,最后在一个角落停了下来:“爷爷,这都是你做的糖人?”
“谁是你爷爷?你家住哪儿,老夫给你送回去!”老头吹了吹胡子。
“嗨呀,这敢情好,我也会做糖人!”
居遥突然起了兴致,他拿起竹签,两三下勾勒出了小鸟的模样,趁老头不注意塞进了他嘴里。
老头口齿不清:“煤规矩的家伙!”
“爷爷,你觉着我做的好不?我给你说,我还是来到大胤才学会的,无师自通,厉害不?”
“哼,做得还可以,”老头咬下一口小鸟屁股,朝天上看去,“围栏上那小孩,别趴着偷看了,跟个贼一样。想吃就下来!”
居遥顺着老头的视线看去,下一刻,那黑影从天而降。居遥差点被一团黑影砸晕过去!
只见那小黑团子叉着腰,满脸不悦:“本……我不是小孩!”
居遥揉揉发晕的脑袋,往小黑团子嘴里也塞了一只糖人:“我初来乍到,找不到人尝我的手艺,你说说看,我做的怎么样?”
“你知道我是谁吗?算了!”小黑团子背过身,不理人了。
“哎呦喂,你把我家客人砸了就算了,还这么没礼貌,真是个坏孩子!”老头作势拿起铁锤,“你要是不解释清楚,老夫今夜就要打断你的腿!”
小黑团子双臂一伸,飞身就要跑,却被老头硬生生扯了下来,揪着领子一顿揍。
这下可给栾襄郁闷坏了。
他好不容易从王府里趁乱偷跑出来,想一个人在外边逛逛而已!他有什么错!
栾襄顶起腮帮子:“皇城中竟有此等神人!今日我打不过你,甘拜下风,来日我定胜过你!”
可惜话音未落,栾襄的肚子便咕咕叫了起来。栾襄耳朵一红,瞬间僵在了原地。
老头却不知何时坐了回去,他敲了敲自己身边的位置:“有这胆识就行,大过年的,吃饭吧。”
居遥刚好没吃饱,他叼着糖人坐了回去,顺手拿起那盛着酒的杯子,却被老头一把夺了过去:“喝别的。”
“哦。”居遥也不问原因,拿起糕点啃了起来。
栾襄见这人吃得津津有味,咽了咽口水。他终究是没抵住诱惑,坐在了居遥旁边。
老头:“你这小孩是哪家的,看你穿的挺好,走丢了?不认路?”
栾襄哼了一声:“不是,我自己跑出来玩。还有,我快及冠了,并不是小孩。”
栾襄话还没说完,突然感觉自己的左脸被人揪了起来。
居遥揉搓着栾襄的脸蛋,不解道:“脸颊肉还没褪去,装什么成熟?咦?”
居遥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他猛然凑近栾襄:“你刚刚哭了呀?”
栾襄一把打开居遥的手:“你看错了!”
居遥也不恼:“被大人批评了?你家大人也真是的,大过年的说你干吗?”
栾襄的确刚被母后批评了一顿,可这样的事怎么能和这两个刚认识的人说?栾襄抿了抿唇:“没关系的。”
老头偷偷把酒收了起来:“吃饭吃饭,不聊这些。”
许是栾襄认为面前这两个布衣没有什么威胁性,所以他的话逐渐多了起来。
“我娘总觉得我做得不好,从小到大只要有一点不合她心意的地方便要说教我。我已经尽力去改正了,可还是无法达到娘心里的门槛。”
老头评价道:“你娘要求挺高。”
栾襄疯狂点头:“我偶尔心里也会郁闷,可郁闷过后,还得面对一成不变的生活。我知道娘是为了我的将来,可有时也有些……不堪重负。”
居遥心中默默道,这人是被pua了啊。
栾襄双手托头:“我怎么看你俩没什么反应?你们的长辈不会这样吗?”
老头:“你看老夫像是还有长辈存活于世的样子吗?”
居遥:“……呃,我跟他们不太熟。”
栾襄见得不到共鸣,又闷头吃了两口大米饭。最后,栾襄小声地说了句……
老头:“你说啥呢?老夫耳朵不好听不清!”
于是栾襄不情不愿地又说了一遍:“谢谢你们陪我吃饭。我要走了,再见。”
“等等!”
栾襄回过头,却见居遥手中拿着一只全新的糖人。
“我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但有了这个,心情会好些吧?”
栾襄拿过糖人端详片刻,指了指自己:“这……是谁?”
“是你呀。”
栾襄嘟囔道:“这东西怎么看都是个娃娃吧……”
居遥眨眨眼:“怎么了?”
“没什么,你的技艺很好,我先离开了。”
“回见。”
栾襄飞上屋檐,侧过头看向院中。
那粉衫青年笑得灿烂,正冲自己挥着手。
栾襄眼中笑意转瞬而逝,他轻声叹息道:
“不会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