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弈年有些颤抖地闭上了双眼:“栾襄……妹婿,他怎么样了?”
“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不过,烈风大将军,你得先如实回答我几个问题。”
局势逆转,狐弈年深吸一口气,拉开自己最近的一张椅子:“坐吧。”
居遥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上软垫,抬起手拨动头上流苏:“先说说看,这支簪子究竟有什么故事?能让大将军一上来就找‘我的主子’。”
狐弈年盯着居遥的动作,目光一沉:“此物名为明月簪,是先帝刚登基时秘密差人做的。簪头由前朝古玉铸造而成,可谓无价之宝。外人并不知明月簪的存在,唯有栾襄一派知晓明月簪的含义。见明月簪,如见皇后。”
居遥呼吸一滞,急忙将明月簪拔了下来:“烈风大将军,你别开玩笑了,陛下他分明说这东西是他赐予你的!”
“他曾经的确让我代为看管过一段时日,不过很快便物归原主了,”狐弈年顿了顿,“你也不必惊慌,明月簪不止那一层含义,兴许是我狭隘了也未可知。更多时候,它或许只是一个身份的象征。”
狐弈年话毕,抬手扭动案上花瓶。
只听“咔嚓”一声,现出墙后深邃的暗道。
狐弈年回头看向居遥:“想必你还有很多事要问我,随我来吧。”
居遥来不及思索狐弈年方才的话,起身匆匆跟了上去。
密道尽头,是一间约有五百平方的空地。
其间灯光昏暗,穿着布衣的男女却在埋头书写。见狐弈年前来,皆放下笔墨行礼,道:“参见烈风大将军。”
居遥心头大震,这分明是狐弈年的老巢!可这些男女,却不似私兵。
“他们只是为我收揽情报的普通百姓而已,我看人,只看一‘忠’字。”狐弈年刻意放缓了速度,与居遥并肩而行。
“收集什么情报?”居遥问。
“皇城。我远在边疆,有些事情传不到我耳朵里,就只能靠这样的方式知道,”狐弈年忽然叹了口气,“先帝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倒也乐得自在。”
居遥望着那些埋头书写的人们,静静等待着狐弈年的下文。
狐弈年:“居遥,我知道你最想问的问题是什么。我没有背叛旧主。”
“我知道。”
狐弈年把老底都跟居遥透光了,拿什么叛变?
“如今胤朝移天易日,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狐弈年闭上双眼,“我只想说有些事非我所愿,不过是审时度势罢了。”
文观行是如此、狐弈年亦是如此,只要是先帝党都不免遭人冷眼。也亏得栾知凌仁善,事不做绝,并未释去狐弈年的任何权力。
倘若换了他人继位,怕不是要将先帝党剥的皮都不剩?
居遥抿了抿唇:“烈风大将军,你有一句话说错了,叛变与否并不是我最想问的问题。”
“嗯?那是明月簪?”
“不,三年前马场的浣玉蛇……”
居遥将前因后果道出,狐弈年脸色愈发僵硬:“是我做的。”
居遥张了张口,一时间不知该回些什么。狐弈年的声音却再次响起:“但是,你会信吗?我那妹婿说什么你都不信,你还会信我的话?”
居遥有些不悦:“我不是不信,只是觉得事有蹊跷。”
“你既有明月簪,我也懒得与你计较。”狐弈年轻哼一声,走了。
又过了会儿,狐弈年回来了,手中还拿着一封有些泛黄的信:“当年犹豫再三,我才写下这封信,最终却没寄出。所以你是第一个打开这封信的人。”
居遥不客气地打开信纸,先是吐槽了句“字真丑”,才缓缓念出信上的内容:
“陛下亲启。
臣将于一月后抵达皇城,禀告公务。臣明白栾知凌一直是陛下的心结,欲以浣玉蛇将其毒杀。此事若成,不会牵涉到陛下一分一毫,请陛下放心。若陛下同意,只需下回回信时在信后夹带皇城的一片芭蕉绿叶。”
居遥抬眼看向狐弈年:“为何没有寄出?”
“在你眼里,栾襄是怎样的人?”狐弈年反问道。
暴戾、阴险、不择手段。
这几乎是所有《皇叔锁爱》的读者对栾襄的印象。可面对狐弈年,居遥也说不出口啊!
狐弈年了然地挑了下眉:“看来你对他的评价并不高。我没有寄出这封信,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只是因为在我看来,栾襄并同意我做这样的事。既如此,我又何须白费功夫?”
“……你和文观行说的话很像。”
“你若在栾襄手下当差超过一年,你也会懂的。”
居遥不想懂:“你为何要害栾知凌?只是因为忠吗?”
“你这小子,”狐弈年指着居遥的鼻子,“如果让栾知凌登基了,我妹妹怎么办?还当不当良妃了?”
原来狐弈年毒害栾知凌,是为了自己的家族。如今良妃自愿出家礼佛,狐弈年已经没有对栾知凌和段向雪下手的理由了。
居遥偏过头,避开狐弈年的手指:“那你又为何留着这封信,是等着来日被当作把柄?”
“我说了,栾襄不会管!所以这里是栾襄在位时最安全的地方,”狐弈年指了指东面的一扇暗门,“再说,我库中还有九万九千八百八十一封这样的信!”
原来这人有信件收集癖……
狐弈年话锋一转:“不过,栾知凌登基之后,我已经决定将它们都烧了。你也说了,若是来日被当作把柄,我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居遥没搭理狐弈年。
看来当年下毒的事,栾襄的确不知情。可明月簪这样的贵重之物,栾襄又为何会放心交给他?
居遥与狐弈年约定,待狐弈年处境安全时再带他见栾襄,期间以信件交流,狐弈年欣然答应。
天色不早,居遥匆匆赶往白泽军营。
接连几日的训练,居遥已适应了许多。比起身体的辛苦,更煎熬的是心里的辛苦。
回竹阁的路上居遥一边祈祷着栾襄出行还未归来,一边又不安地捏着那装着明月簪的锦盒。
终于行至阁楼。
居遥推开门,那一身黑袍的鬼正散发睡在躺椅上。
躺椅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动,月光映照在栾襄惨白的皮肤上,倒无端生出一副岁月静好。
居遥走近那鬼,悄声问:“陛下等我多久了?”
“鬼不必睡觉,只不过……”栾襄眼也不睁,语气却是带笑的,“偶尔睡上一整日,好像也不错?”
居遥愕然睁大了双眸。
栾襄今日哪里有别的安排,不过是给居遥留了空间罢了。
留了一个,让居遥信任栾襄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