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没有死。
阿苏再也没有出现。
1941年。
我们家的日子过得更加艰难,后来我才知道,为什么我们家没有和别家那样被到处打骂,是阿苏她暗地帮忙。
要说她对三哥是否有情,或许有吧。
病入膏肓的三哥不知道是以什么样的毅力下床,来到阿苏面前。
记忆中他的背如松柏般挺拔,可此刻,他如老者般佝偻着背,只剩下一层薄薄皮的手盖在一双眼睛上。
灰白的唇上下合动,艰涩吐字:“不是我,不是我告的秘。阿苏,你信我,好不好?”
一滴泪从三哥的眼角滑下。
然后,倾盆大雨从天而降。
我分不清阿苏脸上的是雨水还是眼泪。
1945年。
阿苏回到了故乡。
只是这里早已没了记忆中宁静平和的小镇模样,变得萧瑟荒芜。
这里少了太多太多人,多了无数座坟。
她望着从未见过的高山。
嘴唇哆嗦:“这是……什么时候有的?”
她身边只剩我,我告诉她:“三哥死后的第二年,这里多出来一座山。”
年少时的三哥总爱对阿苏说这样一句话:
阿苏,你记住,我会永远、永远在这里等你。如果你不回来了,我就变成一座山,傻傻守在原处,静静等你发现。
阿苏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如今回想,我竟拨开了当年遮在眼前的帘雾,看清从前没懂的地方。
为什么阿苏在将那位中山装男人介绍给三哥时,她眼睛会如此亮?不是别的,那是她强忍的眼泪。
为什么她一向沉稳的手在拿枪指三哥时,会抖得那样厉害?眼里含着的泪水是否掺着误以为被喜欢人背叛的痛苦?
她爱三哥。
她爱的!
但那个时期,任何人,任何情爱都必须往后排。
我想,三哥哥不怪她。
他怎么会忍心怪他从小就认定的新娘呢。
如果国泰民安……
1927年那个冬日,就该是少年穿着新郎官喜服,笑容满面地骑上马,三书六聘,八起迎亲,十里红妆地到心尖上的青梅家中;新娘与父母泪别,依旧小女孩心性地告诉他们,等拜完堂就回来,反正两家隔得那么近。
接着,新郎弯腰抱新娘上花轿,身边全是为他们能喜结连理而感到高兴的亲友邻舍。
两人隔帘偷偷对视,皆露出羞怯的笑容。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他们从少年玩伴,到共育儿女,直至白头,儿孙满堂。
...
雾,一大片一大片雾。
习鸢站在雾中,什么也看不清。
“习鸢。”
一声空灵缥缈的女音从某个角落传来,习鸢警觉地左右查看。
“谁?谁叫我?”
周遭诡异的安静。
下一秒,神奇的事发生了,雾……竟自己朝两旁散开。
隐约中,一道丰姿绰约的身影渐渐出现。
习鸢眯了眯眼,小心谨慎:“你是谁?”
雾慢慢褪去,来人面容清晰展露在习鸢面前。
天旋地转。
习鸢忘记了呼吸,瞳孔惊颤。
这人……
这人怎么长得和她这么像?!
简直就是放大版的她!
面前女人缓缓睁开双眸,如同刚被唤醒的精灵。
她大概四十来岁,一身民国装扮,头发分成两股编成麻花辫,柔柔地垂在胸前。
她看到了习鸢,眼睛先是闪过一抹惊喜,而后变得潮湿和柔软。
“习鸢,我终于等到你了。”
这句话她在内心排练了成千上万遍,可当这一刻,她真正说出口的瞬间,内心依旧平静如冰湖,没有半分喜悦在翻涌,更多的反倒是一种解脱。
她,终于等到她了。
“你……!”
习鸢凝噎,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女人,脑海一片煞白。
世上竟真会有这样奇怪的事?!
不!
奇怪两个字都太轻了,应该是奇异怪诞!
“你……是鬼吗?”习鸢鼓足很大的勇气,嗫嚅。
女人噗呲笑了声,“是呀,我是只鬼。”她还故意办了个鬼脸,“吓不吓人?”
习鸢朝后缩了缩脖子,她想逃,可是双腿像是被钉子钉在原地,挪动不了一点。
周遭依旧布满如纯牛奶般的雾,浓郁洁白,她与她,是唯一的亮色。
良久。
“咕噜。”
习鸢超级大声地咽了口口水。
她强迫自己暂时接受这个超过她十三年所学认知的情况。
“吓、吓人倒还好。”
习鸢有些磕巴,她清了下嗓,期间不断打量女人。
“轮回转世”听着奇妙。
但亲历者才懂,习鸢此刻的心跳有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