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必解释,那愿意听我说吗?”萧璁问。
他缓缓步来在床头坐下,握住陆洄单薄修长的手:“你知道我看见剑光分海的那一刻是怎么想的?”
“我以为你终于打算告诉我真相了,告诉我这就是一场梦,是你哄骗我的镜花水月……”他的咬字又奇怪起来,像初通人语的妖兽。陆洄本能地有点惊悚,挣了下手没脱开。
“啧,我没……”
“那你以为怎样算是骗我?”萧璁轻声细语打断他,“从你那天晚上说突然要和我来东海我就觉得不对了,你不是会一时冲动的人——宗主和你说了什么?”
他自问自答:“是玄武骨撑不住,让你觉得来不及了……对吗?”
陆洄一愣,没料到这人洞察人心已经幽微到了这种地步,几乎真像天魔了——连他自己倏尔都没归纳出来这层心思。
他闷头思索了一会,引颈受戮般承认:“是。”
“我的确有仗着玄武骨的心思,仗着有它,总想去试试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这也确乎自命不凡狂妄至极,但阿璁,若不去做……我何必靠它活着呢?”
这最后的话音已经轻柔到了极致,心思一层层剖开,不比凌迟好到哪去,到最后,陆洄明白地听见自己的手骨被攥得响了一声。
“我明白了。”萧璁说,“你以为自己的执念和我没关系,是吗?”
“哪怕是赴死,我的存在也不会让你踟蹰一秒,对不对?”
这些话不知道在这人脑中盘桓了多久,一下砸来好像把心肝吐出来一小块,萧璁凝视他的目光愈发狠厉,爱意恨意失望迷惘怨怼心疼,无数他看不懂的东西纠缠成一场风暴,铺天盖地地冲得人头脑发昏,慢慢地,萧璁牙关颤抖起来,嚼着血一般开口。
“好……你是大义凛然,舍生取义了,把骨头拆成两份,大的给你的天地,小的施舍给我,我是不是还得感恩戴德,高呼千岁?我还得搞清楚自己的地位身份,该瞎的时候五感尽失,该钝的时候愚不可及——”萧璁攥得他指骨生疼,泄愤似的从牙关吐字,“——当一条供你玩乐,受你庇护的哈巴狗就好了。而这狗现在竟然得了便宜还卖乖,敢和你死缠烂打,为这事狂吠一通……在你看来是不是太不识趣了啊,陆泊明?”
一大段话说完,萧璁继而气息急促,几乎失声,陆洄甚至以为他红着眼要哭出来,可那人却突然放开他的手,慢慢坐直身体,落寞得拒人千里之外。
“既然如此,什么稽查司,什么真相,什么大道都不要了也罢,我自找哑药喝了,再捅瞎眼睛扎聋耳朵毁了灵台,在你身后当一辈子傻奴,都比如今来得畅快。”
陆洄垂睫不语,感觉自己的心也空了一块,听他说每一个字都发抖。
不识文断字就不知人生八苦,不食髓知味就不懂爱恨嗔痴,是他把碧奴带入这条仿佛通达的大道,是他自不量力空口许诺,叫人泥足深陷,他自诩精明一辈子,唯有这件事出自“意乱情迷”,如今想收心也来不及……
是啊,说到底就是一个来不及——时运多舛,天不假年,而情之一字实为枷锁,既向它认栽,许多忧怖就随之而生:冥冥之中,他开始害怕自己等不到接老头出关,等不到回北天陪萧璁过完余生,心急火燎反倒伤人伤己。一团乱麻囫囵看去,不过是——
深恩负尽罢了。
这样想着,他胸中的一口气就要泄掉,而萧璁此时折而复返,又捉去了他的手。
那人指尖有茧,触感粗粝,陆洄慌张地一抬眼,感觉手腕滑来一样东西。那玩意在萧璁怀中捂了许久,质地坚硬,却带着炽热的体温,愣神的工夫,另一只手也被人捉走,不由分说如法炮制。
回神看去,是一对细细的碧玉镯子,形状雅致纤巧,圈口刚刚合适,在苍白的皮肤上愈显青翠幽深,竟然和面前人眼珠的颜色别无二致。
他一下就明白了这镯子是怎么来的,立刻要摘,萧璁却按住他的手,细致欣赏了片刻。
碧色的玉镯套在双腕之上,只挣扎了这几下就有泠泠玉声,好像这恶鬼的眼睛绑在他身上时时追随,宣告存在,陆洄不愿猜他拿什么和飞天镜换了这东西来,挣得手背青筋毕现。
“摘下来。”他命令。
“摘不下来了,”萧璁托起他的手腕去亲,又安抚似的用脸颊蹭了几下,“我把目光供给了飞天镜,除非我眼睛瞎了,心也盲了,不然永远也摘不下来,不管你去哪我都知道。再说——这不是师父你冲我讨要的吗?”
陆洄不用看,自己也知道镯子的大小刚好,戴上就再难褪,他面容紧绷如冰雪,牙关一咬,浑身灵力涌动,想毁掉这东西,可刚经反噬的灵脉实在难以为继,气息抖个不停。萧璁顺水推舟揉起他的穴位,把脱力的人靠在怀里:“你还没恢复好,别较劲了。”
陆洄气喘:“疯子。”
“当然是疯子。”
萧璁舍不得一样完美作品一样看着他的手腕,凑到他耳边恶狠狠道:“师父如此狡猾,不疯怎么缠着你不放?”
陆洄被他堵得没话,只有单薄的胸膛起伏不停。混账终于有些满意,万般怜惜又万分虔诚地俯身来吻他颤抖的眼睫,亲吻顺着脸颊一点点蔓延向下,好像大野狼拱到人怀里撒娇认主。陆洄的脖颈向后仰去,喉结割开一道脆弱的弧度,默不作声地忍耐着,直到听见后腰的动静才想起来自己藏了什么,仓促去抓。
已经晚了,萧璁轻而易举地从他身后抽出图纸,浑身浓烈的侵略气息又盛了几分,疯劲依旧。
“连吴州发回的线报也拿来了?”他笑了一声,“我知道那小孩禁不住骗,却不知道师父的手段了得到这个程度……”
“等等,”陆洄眼中仍有雾气,闻言猛地拉住人。
“这不是从飞天镜誊回的符文?”
说罢他连声咳嗽起来,萧璁愣了一下,忙不迭给他拍背:“飞天镜誊回的图纸我早上已经看过了……”
“报——执令,剑门传回线报,也附阵法图一张。”
陆洄:“拿来我看。”
片刻后,他搁下手中最后一张图纸,唇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萧璁一侧肩膀揽着他,低头去看榻上铺开一片的阵法图。
图形大大小小,誊抄的笔墨也各异,但样式极为相似,只有细处走笔不同。
“青州东海郡,分野属角亢之间。纲纪不立、水气妄动。吴州属翼轸,财用倒置,器物役主,剑门属井鬼,地脉外泄,还有并州、南海……”
陆洄回握住萧璁的手,玉镯在他腕间叮地响了一声,而他的手指比玉石还要凉。
“上应天星,如棋落子。”他声音沙哑,“我们立刻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