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溪水被冲刷得浑浊不堪,野草混着泥泞一起冲进水流哗哗作响。雷声轰然而过,萧璁看了看潮湿的夜色,朝身后的闻人观比了个手势。
“雨太大,踪迹到这就断了,再往下乱走也不是办法。”
几人一串丁零当啷地停住,坐在闻人观怀里的闻人满脑袋往前一晃,被弄醒了。
“仙律司崔副使要你们来这,摆明了是送死的。”李水星艰难地扶了一下被冲歪的斗笠:“已经三天了,天亮之前再不出去,这案子恐怕就悄无声息地结了。”
闻人观背上还背着装猫的竹篓,人已经累傻了,失魂落魄道:“怎么结?”
“说成阳山疫婆扩散过快,等仙律司赶到时已经进化成了疫鬼,屠戮了全村百姓及几个不知名的过路修士,最后被仙律司力挽狂澜彻底剿灭——一个活口不剩,对证的人也没有,活人的屁股依旧稳稳当当的,不是皆大欢喜吗。”
萧璁心里压着火,说话不自觉夹枪带棒起来。闻人观一愣,觉得这阴阳怪气的口吻好像另一位熟人,把话里的意思过了一遍,又觉得自己非常可怜:
“可我和崔副使无冤无仇,还是同乡啊……”
“真无冤无仇吗?”萧璁语气森然。
“你我是公主亲荐入天阙试的,还在金鉴池一案‘立了大功’,江南玄察院多少人因为这个案子一脚踩空了?从前让你吃闭门羹的,一半是忌惮公主,一半是和江南的人有关系,崔怿接了我们,你怎么知道是因为他不是上面那两种人,还是因为他是这两种人里埋的最深的?”
趁闻人观沉默的档口,萧璁又问:“疫鬼会模仿周围人的一举一动,混在人群里感染更多人。从前我们上山躲避,它就跟在我们中间,现在整个结界里都没有其他活人了,它还能去哪?”
李水星若有所思。
“半山腰有一座废弃石场,草木不生,没什么遮蔽物,”萧璁终于不耐烦他拖家带口磨磨蹭蹭,把闻人满接过来背上,”去那等。”
采石场离这足有三四里山路,此时再走,就觉得周围的雨声、草叶声、摇动的树影和粼粼的水光都似乎藏着什么鬼影。
闻人满乍一坐到这么高的新视角来,有点不困了,此时已行到草木最葳蕤的一段路,雨水顺着树叶草叶成股地砸在人身上,斗笠前的水珠几乎成线。
闻人满的目光透过水帘,突然眯了一下,说:“前面的路上有光。”
李水星已经很久没说话:“什么光?”
“紫色……一簇一簇的,光晕很大,好像大蘑菇。”闻人满费劲地比划起来,说完了,突然觉得“大蘑菇”这个形容在哪听到过。
“这一条路就是村民李有三上山找仙馔,感染疫婆带回村里的地方。可是疫婆成功播种之后就该立刻枯萎消散了,李有三带回村里的那一拨也已经变成疫鬼了啊!”李水星愕然。
疫婆虽然危害性一般,但毕竟是邪物,不是村民随便上个山就能碰到的,况且这玩意又不是真的见雨就长的大蘑菇,怎么会在同一个地方一茬茬冒出来?
除非这个地方有什么邪门的东西。
萧璁把闻人满和猫放下,冲她道:“去看看。”
他们没有灵视眼,不能老远就发觉疫婆周围的“紫光”,只有离得近一些才看见一大团一大团的紫色蘑菇,伞冠边缘伸出无数细小的菌丝触手,在大雨里依然像招揽什么人似的微微摆动着。
“是疫婆。”李水星捂住口鼻,拿剑的手发颤,“怎么会呢?”
雨水冲刷出许多纵横交错的小路,顺着坡度往山脚下流去。萧璁站在高处,一眼发现数不清的疫婆顺着这条与山路垂直的水道向下生长蔓延,密密麻麻长了一路,越往下越小,似乎是新生的。
“咔”的一声,他顺手掰断了头顶一截树枝,以此作剑,向端头这丛最茂盛的疫婆当中一挑,一样物事极快速地跳出一尺高,啪一下落在外沿的泥地里!
那是一只鹅黄色的小香囊,李水星看到颜色后立刻一顿。香囊上似乎用墨写过什么字,大部分都漫漶不清了,她冒险弯下腰凑近念道:“疫粉三铢……埋于土下……”
不知道是不是后边的字实在认不清,李水星不接着念了,极缓慢地直起身,斗笠下脸色煞白。
“这是……”她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是太冷,也似乎是忘了话该怎么说,很久才续道:“这是……大师兄的字迹。”
雷仍在打,雨也没有要小的意思,李水星退后了几步,想哭又想笑:“我说为什么我回宗禀报疫婆一事时,掌门和长老一点都不意外,我说他们为什么那么固执,都出人命了依然死不松口——原来妖祸就是我们种下的……”
她吸了下鼻子:“我挤破头进了成阳派,原来就是为了成为这种人……”
萧璁皱皱眉头:“弄成现在这样对谁都没好处。抓不到疫鬼,说什么都为时尚早。”
李水星低下头,仿佛拼了命才把什么东西塞回身体里,随后从袖中掏出符箓,几次才点着灵火。
香囊连着蘑菇丛都燃烧起来,蓝色的灵火一路蜿蜒向下,好像在山坡上拉出一条妖异动人的丝带,一路烧到山下村落去。
成阳山不算真正意义上的矿山,采石场不大,废弃了十多年,现在地上也只长了些荒草,坐在这一块空地当中,周围高耸的树影无处不可怕。萧璁转头开始画阵,闻人观看他把血滴到泥地里,有气无力道:“它真会来吗?”
李水星一笔收势,解释:“山下的村民已经都变成活尸了,疫鬼在结界里找不到其他活人可吸,必须来找我们。”
闻人观飘飘然撸起袖子,飘飘然要加入割血:“可是萧兄,你列这么大的架势在这等着,大阵套小阵,一看就是圈套,要是我这样胆儿小的,宁可多饿几天,也不会来招惹这群人——”
“——啊啊啊啊啊救我!”
目光正对的方向里,一道瘦小的身影从树影中窜出,在草丛间以非人的速度向他袭来!
这玩意刚吃了一百来号人,这么快又饿了,一点耐心都没有。疫鬼被李水星的符钉在李木朵体内,多少被孩童的身体限制,像蜘蛛一样四肢并用地前进。闻人观一边哭嚎一边下意识打出封元索,手指间接着感觉到对面的力道。
疫鬼停住了。
他正一愣,“小朵”样貌的孩童突然把脸向上一张,露出叼住丝线的雪亮牙口,接着挑衅似的咧开嘴——
欻拉一声,那根丝线就这样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