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也没见过她。”谢涵云摇头,又看向一边冷汗涔涔的萧璁。
陆洄手里的剑动了动:“现在能确认了吗?”
“可以。”谢涵云收回眼神,“他心中有执,故而还有所畏惧,是你教得好。至于她……恐怕确实不会再来了。”
陆洄总觉得大宗师这句话有点不怀好意,又没想到损在哪里,谢涵云随即笑了笑,又说:“不过不管如今布局的是谁……哪怕能算计到谢某头上,只要我不想出,又有谁能强迫?”
这话倒也没吹牛,大宗师虽然脑子的结构异于常人,但论道心坚定,修为高深,当世者确实没有拗得过他的。蓝珠消失了二百年,已经没有什么能操纵谢涵云,别说金棺封印破了,就算把他连人带棺绑出去,“大魔”也不会沦为杀器。
两边一合,实在是个亏本买卖,这个局到底想干嘛?
沉默中,谢涵云脸色几变,仿佛感知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扶椅起身,衣袖一振,一道白光刹那打入金棺!
轰——
棺盖应声而开,被鲛人灯照得雪一样的尘粒散去后,缓缓露出内部所封之物的真容。
那是一段残缺的胸廓,躯体的血肉早已剥落不见,故而没有腐味,反而有一股清幽的檀香。肩胛、肋骨边缘等脆弱的部分绑扎铜丝,颈骨到胸骨上连接铰链,肩部关节被拆除,替换为带凹槽的玉珠。甚至连当初被一箭穿透的肋骨骨裂都用羊脂白玉细致地填补上了。
这几乎是被当做人偶一般精心打磨锻造的残肢,金玉质地的精巧装置细密地钻营在白骨之上,让它仿佛只是一只木偶完整拆卸下来的躯干零件,说不出的诡异又华美。
空气中,圣女的诅咒犹在耳闻。
——我要把你做成我最喜爱的玩具,让你朝朝暮暮陪伴在我身边。
嗡嗡的振动中,骸骨本来该是心脏的位置被一团混沌的黑雾替代,乍一看有点像失魂种。与此同时,金色的元神之力如同千万条血脉一般,将魔气牢牢封在胸廓之内,严丝合缝,仿佛天生地长的造物。
可如今,在骸骨之上几寸的位置竟然凭空生出另一团金光结成的网络,正将黑雾缓慢地向自己那一方拉去!
黑雾化成的心脏已有小半个溢出肋间,滑入金网,魔气构成的心脏拉扯之下变了形,疯狂地搏动不已。
谢涵云被剧痛瞬间砸弯了脊背,几乎维持不住虚影。
云黎惊道:“这是……”
“接魂之术。”陆洄答。
大魔本质上只是一团杀念构成的混沌之气,并无灵智,若想使其为人所控,则需要给它安一样有意识的依附体。谢涵云战死沧水,灵肉将离,正是魔气锁住了将要离散的元神,与它生生长在了一处。自此二者便如同一个人的血脉和皮肉一样紧密结合,同生共灭。
而现如今,分明有人在如法炮制,甚至举一反三,想将大魔从谢涵云的元神当中剥离,引渡到别处去!
元神是修士魂魄之本,不是能任人揉搓的泥巴,这种术法基本都只存在于传说中,二百年前蓝珠能使此术已经算神话故事了,现世怎么还有人能复刻?
闻人观不忘掉书袋:“别别别的不说,古书上说魂魄之术‘阴邪之最,需以血成’,就是非得用血肉献祭才行的……二百年前江南死了几十万人才造出一个大魔,现在这个又靠的什么?”
此时没人敢轻举妄动,都惊疑地看向金棺上的那截残躯——
地宫内寂静无比,只有金光血脉似的缓慢地流动——那竟然是数不清的光点构成的,每一粒光点都托着一道微弱如细丝的“尾巴”,向四面八方延伸,消失在幽深的黑暗中。
众人立刻都有了个不详的猜测,陆洄缓缓摸向腰间,咔哒一声,指尖挂着“牵引符”的系带把木牌勾了出来。
被牵引符害死的修士精魄都去了哪里,此时也不言而喻了。
百仙会选试乃是国事,万众瞩目之下,竟然就这样被人趁虚而入,搅成了血肉横飞的献祭场!
谢涵云低声笑了起来:“真是万变不离其宗……”
陆洄把手横按在剑柄上,将木牌翻了个个,露出背面雕刻的符文——
当屋里出现一只白蚁的时候,整个房子的梁架大约早神不知鬼不觉地被蛀空了。
今天当着江安刺史面,都有人能往十二障里塞进一群修士做血馒头,那整个江南该是何等乌烟瘴气,吃人不吐骨头?
皇帝知道这些事吗?
他面色实在不善,一瞬间苍白冷峻得像另一个人,闻人观本来已经忘了此人身份危险,一下又被吓得出了点汗,接着瞟到他手中那枚复杂得笔画都看不清的符文。
直到在京观外中招被萧璁打掉木牌,闻人观都从没仔细看过这玩意,这时才发现密密麻麻的刻痕看着有点恶心。
“你一直带着这张符,为什么什么事都没有?!”
陆洄面无表情地随着声音的来源看去,等云黎接着说。
“在京观外面,幻觉出现的时候,也是你让我和小丫头毁掉牵引符的。”
云黎被他看的一悚,大喘气道,“但是你的牵引符怎么没起作用?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洄扫过他惊惧的眼神,又意犹未尽地观赏了下闻人观等人的脸色,缓缓道:
“谁告诉你我的牵引符没起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