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案组围绕着那篇短篇小说讨论那个角色到时候应该怎么走动,画面里该有那些道具,演出的时候要怎么表现才能在满足游戏商业性和玩家体验的同时,又不脱离程馥想要表达的原意,开了个小小的大纲会。
这种重视程度,可是项目主笔才有的待遇。
项目再草台班子也不至于这样压榨小孩子,临简雾都不知道程馥是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面对临简雾的疑问,程馥的回答也简单:“一开始就是觉得有段剧情玩了很多梗,又是爱尔兰又是凯尔特的,还出现了一个诗人叫叶芝,太刻意了,就很想问问文案组里是不是有人喜欢詹姆斯·乔伊斯,结果还真有,就是没想到喜欢的人是主文案就是了。”
“我敢打赌,你们后面肯定有个场景制作是雪夜吧?”
程馥猜得没错。
临简雾有些疑惑:“你是怎么知道的?”
程馥倒是一副少见多怪的样子看她:“一提到詹姆斯·乔伊斯就怎么能不去想雪夜呢?《都柏林人》的雪夜啊,那是自它以后每个文字化的雪夜都无法走出的雪夜。”
临简雾午休时抽空读了点那本书的内容。
全书是由15个短篇故事组成,从童年、青年、步入社会的成年人的视角按顺序描写了神父、富二代、流浪汉、包租婆、政客等各个年龄阶层和社会阶层的人。
精英人士瞻前顾后,底层人民安于死寂。
虽然每个故事写的都是不同的人、不同的事,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临简雾读着读着,总觉得当下看的这篇故事里的人看着有些眼熟,他们做的事像是在前面哪篇故事里见过。
是了。
《母亲》里面的女儿学习音乐并担任钢琴伴奏,《死者》里面的侄女同样精通音乐熟练钢琴。第五个故事里的主人公是个不学无术的富二代,兴趣只是飙车、挥霍与名流交往,到了第十二个故事里,会发现其中一个角色的儿子也是同样人设。
全书类似的情况非常多。
颓废的现状与看不见的未来紧密相连,这种精神上的困境并非独属于某个人或某个群体,而是属于一整个城市乃至于整个社会。
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
一切都平庸不堪,一切都令人失望,将沉重的脚拖着向前迈进,所得到的也不过是令人腻烦的成长,人生就像是一场儿戏,一场丑陋而单调的儿戏。
临简雾很明白这种痛苦而挣扎的窒息感。
有段时间她曾经认真对待每一个刚进项目的新人,但凡对方有任何问题,都会一点一滴全部讲清楚,把所有知识倾囊相授,结果一言不合、一次自我感觉没受到重视,换来的就是‘我已经不适合继续参与这些唯利是图的商业化项目了,不能从中进步,只能赚钱,非常痛苦、折磨’,愤而辞职。
在下属眼中,上司总是蛮不讲理的,但哪有那么多凭空就能当别人上司的人啊,大部分领导也都是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升上来的,刚进入管理层都很好说话。
真的有很好的上司,只是一般这种好上司通常都好不了多久。
所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就跟好说话的老师课堂上永远都是乱哄哄的,而不好说话的老师课堂永远十分安静一个道理。
现实就是人逼人的社会,你看,她对郑则绍冷脸相待,就有人偷偷在她背后说‘她以为她是谁啊,这么不给人面子?’,但如果她一旦对郑则绍笑脸相迎了,也会有人说‘我就说了吧,他们两个肯定有一腿。’
且不谈她本人应对,她都能配得上一句‘她之所以还能在程序组里待下去,不就是因为她是个女的?’
对于生活中时常遇到的这些事,你不能认真,一旦认真,无论如何你都输了,且是输了个彻彻底底!
临简雾反而对最后的雪夜感触不深,或许她还不认为当今的这个社会已经到了百年前的爱尔兰那个地步,生者如同死者,每个人都活得浑浑噩噩。
她问程馥,短篇故事中《两个流浪汉》结尾的那枚金币到底意味着什么。
开放式的结尾,答案大多都取决于读者的认知。
她想知道程馥的答案。
程馥却说:“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
只是不经意的一眼,总能看见程馥跟某人有说有笑,有些人似乎完全忘却了自己的年纪,觉得把自己真实的生活经历分享给程馥,好像就能从和程馥的对话中寻求到什么安慰似的,一点儿也不知道羞耻。
程馥也是,怎么能随便对着谁都能笑的那么开心?这些鬼人保不齐会动什么歪心思。
她跟程馥抱怨,程馥却埋怨起了她:“他们不都是你的同事吗?我总冷着张脸,对你影响也不好吧?”
其实,程馥要是跟他们一句话不说,她或许会更开心些。
临简雾这么思索着就开完了两周一次的sprint会议,会议刚一结束,美术组那个整日吊儿郎当跟个二流子似的主人设就悄咪咪地挤到她旁边,问她:“你亲戚家的那个小妹妹有没有男朋友啊?你觉得我拾掇拾掇,做下形象管理,有没有希望?”
临简雾吓的这天后,就再也不强行要把程馥带到公司来一起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