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距离板桥镇港口尚有一段距离的一处临海高地上停下。此处人迹罕至,只有风吹过荒草发出的簌簌声响,以及下方海湾传来的、被距离柔和了的浪涛声。
楼默之先下了车,然后回身,向车内的苏弦序伸出手。
苏弦序搭着他的手走下马车,海风立刻拂面而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她抬眼望去——
刹那间,呼吸为之停滞。
眼前是一片广阔的、呈优美弧形的海湾,碧蓝的海水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金光。海湾的出口处,一座青翠的岛屿如同珍珠般镶嵌其中,秀美的轮廓与她记忆深处的那个地标完美重合!
虽然岛上没有那座熟悉的白色灯塔,虽然海岸线原始而未经雕琢,但那山势,那与海岬的相对位置,那亘古不变的地理特征,无比清晰地告诉她:就是这里!
她的“家”,就在这片海湾的对面,在那片如今还是渔村的土地上。
泪水毫无预兆地瞬间盈满了眼眶。不是剧烈的悲痛,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乡愁、认同、悲伤与释然的情绪,汹涌地冲击着她的心脏。
楼默之没有打扰她。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的地方,如同最沉默而坚定的守护者,目光同样投向那片海湾与远岛,仿佛要透过时空,去理解她眼中所看到的一切。
苏弦序一步步向前走去,直到高地的边缘。她深深地凝视着那片土地,仿佛要将眼前的景象刻入灵魂深处。
许久,她缓缓地蹲下身,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张折叠得很仔细的纸。那是她前几日晚间,在驿馆的灯下,用了整整一夜写就的。上面是写给父母的一封长信,诉说了所有的思念、愧疚、无法尽孝的痛苦,以及她在这个世界获得的爱情、事业、新生,还有她最终的选择——留下。她告诉他们,请他们一定要保重,要幸福,要放下她,她会在另一个时空,永远爱着他们,并努力幸福地活下去。
另一样,是一枚光滑锃亮、与现代硬币大小相仿的贝片。这是她闲暇时精心打磨的,一面浅浅刻了一个“苏”字,另一面刻了一个“安”字。
她用手在高地边缘松软的泥土上,挖了一个小小的坑。
然后,她将那张写满字的信,仔细地、郑重地放入坑底。接着,将那枚刻着“苏”“安”的贝片,轻轻地覆盖在信纸之上。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进行最后的告别。然后,她用微微颤抖的手,将泥土缓缓推回,仔细地将那个小坑填平、压实,形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小土堆。
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只有她知道,这里埋藏着她对另一个世界、对至亲最深重的爱与告别。
做完这一切,她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却没有崩溃,只是静静地跪坐在那里,望着那片埋藏了她过去的小小土地,望着远方那片熟悉又陌生的海湾,任由海风吹干脸上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