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默之看着译文,目光落在分赃记录上那个刺眼的名字代号上,再结合"免检通行牌"的线索和延迟查验的精准对应,答案呼之欲出!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与冰冷的杀意:"好一个'礁石'!果然是你!市舶司副提举------赵德坤!"
铁证如山!保护伞终于彻底暴露!
楼默之霍然起身,玄衣无风自动,周身杀气凛冽如严冬:"传令!即刻点齐人马,包围赵德坤府邸!捉拿赵德坤及其所有心腹!搜查府邸,寻找'免检'牌及所有往来凭证!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雷霆之怒,即将降临!
然而,就在楼默之杀气腾腾准备离开之际,苏弦序看着译文上那些涉及为走私链条提供造假贝壳原料的众多小作坊、以及被赵德坤胁迫参与"免检"的低阶吏员名单,心头涌起强烈的不安。
"楼默之!"她急声唤住他。
楼默之脚步一顿,回头。
苏弦序挣扎着下床,不顾手臂剧痛,快步走到他面前,眼神带着恳切与急迫:"赵德坤罪该万死!但这份名单上,很多人只是被胁迫利用的小角色,甚至毫不知情!那些小作坊的匠人,可能只为了一口饭吃!能不能......只惩首恶?不要株连太广?一旦大开杀戒,牵连无数无辜,海州匠户人心惶惶,市舶司瘫痪,这也不是你想看到的局面吧?"
楼默之此刻怒火焚心,只想将涉案者连根拔起,以儆效尤。他冷声道:"法不容情!参与走私,便是同罪!岂能因小失大,纵容姑息?妇人之仁!"
"法不容情,但法亦容理!"苏弦序毫不退缩,声音因激动而拔高,"水至清则无鱼!你要肃清吏治,更要安定人心!不分青红皂白地株连,只会让真正的恶首偷笑,让无辜者怨恨!楼默之,你想做海州的青天,还是做人人畏惧的修罗?!"
"修罗?"楼默之眼神一厉,怒火更炽。他从未被人如此顶撞质问!
"对!修罗!"苏弦序也被他的固执激起了怒火,连日来的压力、手臂的疼痛、对无辜者的担忧瞬间爆发!她猛地抓起桌案上一个空药碗,狠狠摔在地上!
"啪嚓------!"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惊心!瓷片四溅!
"楼默之!"苏弦序指着满地碎片,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失望、愤怒和决不退让的倔强,"你看清楚!吏治如这满屋碎片,你要做的不是把它们碾得更碎!是把真正的大片捡出来!那些粉末尘埃(被胁迫者),扫掉便是!赶尽杀绝,只会让这屋子(海州)永远无法收拾!别让愤怒蒙蔽了你的眼睛,别让自己变成你最初最厌恶的那种人!"
吼完这一通,她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脸色更加苍白,身体微微摇晃,手臂的伤口因用力而渗出血丝,染红了绷带。
满室死寂。只有瓷片碎裂的回音和苏弦序急促的喘息声。
楼默之站在原地,玄衣如墨,脸色铁青。他死死地盯着地上狼藉的碎片,又看向眼前这个因愤怒和虚弱而微微颤抖、却依旧挺直脊梁与他据理力争的女子。她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刻刀,狠狠凿在他被怒火充斥的心头。
"修罗......"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底翻涌着剧烈的风暴。是继续贯彻铁血手段,还是......采纳她这看似妇人之仁、实则直指核心的谏言?
时间仿佛凝固。良久,楼默之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狂暴怒火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他走到苏弦序面前,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渗血的伤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妥协的沉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省:
"好......依你所言。罪首赵德坤及其核心党羽,严惩不贷。名单上其余人等......逐一甄别,胁从者,视情节轻重,或革职,或罚俸,或戴罪立功。涉案匠户作坊,只惩主事者,余者......不予追究。"
楼默之刚松口,随从便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快步进来,信封角落印着一个极简的 “楼” 字纹 —— 是京中家信。他拆开,指尖划过信纸,眉头微蹙又迅速舒展。
“大人,可是京中传来消息?” 随从低声问。
“没什么。” 楼默之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只是父亲来信,说工部那边有老臣对‘贝鉴官干预市舶司’颇有微词,让我行事收敛些,别授人以柄。”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不过父亲也说了,赵德坤牵涉太子少师一系,若查得实据,他在朝堂上会帮我压下弹劾。”
苏弦序闻言一怔 —— 她此前只知楼默之是门阀嫡子,却不知其父亲竟在京中有如此分量,连工部老臣的意见都能制衡。而楼默之那句 “不过”,更透着父子间 “稳健与激进” 的微妙分歧。
楼默之不再看她,转身大步离去,背影依旧挺拔,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似乎背负了更深的思虑。那句"别成修罗",如同警钟,在他心头长鸣。
苏弦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脱力地靠在桌边,看着满地碎片,又看看自己染血的绷带,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这场关于"法理"与"情理"的激烈碰撞,她赢了。但赢得并不轻松。楼默之最后的妥协,让她看到了这个冷硬男人内心深处,并非只有冰冷的权谋和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