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白炽灯光下,苏弦序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屏住呼吸,戴着放大镜,用镊子尖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片细如米粒的夜光螺钿碎片,归拢到眼前那个残破不堪的螺钿首饰盒盖子上。
"就差这一点了......"她无声地默念,指尖因为长时间的高度集中而微微发颤。这盒子据说是方教授某次考察时从海边古村收来的,年代久远,工艺繁复到令人窒息,却多处破损。作为海韵贝雕厂的技术骨干,修复这件古物,既是她工艺美术学本科毕业后的第一份重要工作,也是厂子争取最后一线生机的关键。爸妈总说学艺术不如考公务员安稳,要是他们知道女儿现在在抢救濒危老厂……
熬了几个通宵,此刻终于接近尾声。镊子尖触碰到那片微凹的螺钿边缘,试图将它嵌入预留的细小空隙。指尖用力时,一阵细微的刺痛传来------不知何时,左手食指指腹被盒盖边缘一处极其隐蔽的木刺豁开了一道小口子。
"嘶......"她下意识缩手,一点殷红的血珠迅速渗出,饱满欲滴。
鬼使神差地,那滴血珠在她指尖晃了晃,竟直直坠下,不偏不倚,正落在那片她刚刚要镶嵌上去的、最核心的夜光螺钿碎片上。
嗡------苏弦序脑子里仿佛有一根弦猛地绷断,发出尖锐的蜂鸣。眼前工作室冰冷的灯光、堆满工具的工作台、空气中熟悉的化学药剂气味......所有景象瞬间被一股无法抗拒的黑暗吞噬、扭曲、拉长。
身体像被抛入了高速旋转的离心机,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无数破碎的、不属于她的画面碎片,裹挟着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狠狠灌进她的脑海:一个气息奄奄的妇人......一个小盒子......人群嘈杂的喧闹......颠簸的花轿......令人窒息的红......
"不------!"
苏弦序在意识彻底沉沦前,仿佛听到自己灵魂深处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砰!
意识不是回归,而是被粗暴地、毫无缓冲地砸进一具陌生的躯体里。剧烈的撞击感来自后脑勺,钝痛让她闷哼出声,瞬间的眩晕几乎让她呕吐。这痛感......不对!工作室的椅子再硬,也不该是这种撞在木板上的感觉!
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香------混合着新木、厚重织物和某种刺鼻馥郁的香料------蛮横地、窒息地堵住了她的口鼻,空气粘稠得像凝固的油脂。这味道......是实验室溶剂?不......完全不同!刺鼻得让人头晕!
耳朵里的尖锐蜂鸣渐渐退潮,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慌的寂静笼罩下来。只有......一种极其微弱、规律性的"噼啪"声?像是......烛芯在燃烧?
这念头荒谬得让她想笑,却扯动了僵硬的脸部肌肉。
我在哪?!苏弦序呢?我的螺钿盒子呢?!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心脏。她拼尽全力,艰难地掀开一丝眼缝。
铺天盖地的红!
刺目的、流淌般的、令人心慌意乱的猩红,瞬间吞噬了全部视野!红得灼眼,红得绝望!她猛地闭上眼,那红色却烙印在视网膜上,挥之不去。实验室的白炽灯呢?工具台呢?......那滴血!是那滴血!
混乱中,她再次尝试聚焦。视野上方,一块鲜红的、绣着繁复龙凤图案的厚重织物,严严实实地覆盖着......盖头?!
这个词带着冰冷的古意,像一块巨石砸进她混乱的意识海洋,激起滔天巨浪。
古代?婚房?!我......穿着嫁衣?!
这个荒谬绝伦的认知如同引信,瞬间引爆了潜藏在脑海深处的、不属于她的东西!
"轰------!"
不是记忆洪流,而是无数燃烧的碎片!带着滚烫的痛楚和刺骨的绝望,如同失控的流星雨,狠狠砸进她的意识!
一只粗糙、带着海腥味的手,将一个冰凉的小盒子塞进她手里,妇人枯槁的手指硌得她生疼,嘴唇无声地翕动,浑浊的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令人窒息的不舍......随之而来的是撕心裂肺的悲伤与依恋。
尖锐刺耳的唢呐锣鼓声,人群嘈杂的哄笑和议论,花轿令人作呕的颠簸......伴随着巨大的屈辱与恐惧。
绝望的红色:
眼前永远无法摆脱的、象征囚笼的红盖头,红得滴血;跳跃着、仿佛在嘲笑的龙凤喜烛,红得刺眼;身上沉重如枷锁的嫁衣,红得绝望......这红色,带给她深入骨髓的压抑与无力。
"汐痕......苏家的招牌......在你肩上......"
"爹的手......废了......他们都在等我们倒......"
"贡品......七日......必须......"
"楼家......知州......交易......保住御赐匾额......"
"嫁过去......安分守己......否则......"
"啊------!"
苏弦序(不!苏汐痕?我是谁?!)在灵魂深处发出无声的尖叫。这不是接收信息,这是两个灵魂在被强行撕裂、绞扭、粗暴地缝合!
苏弦序的灵魂在怒吼:
"荒谬!什么贡品?什么嫁人?放我回去!我的修复还没完成!厂子怎么办?!"
苏汐痕的记忆在悲鸣:
"爹......女儿没用......撑不住了......他们都在逼我......楼家是虎狼......贡品做不出来......苏家就完了......"
剧烈的头痛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颅内疯狂搅动、穿刺!她痛苦地蜷缩起身体,手指死死抠住身下冰凉的锦缎。
"我是谁?!苏弦序......苏汐痕......"
两个名字在意识里疯狂撕扯,每一次碰撞都带来更尖锐的痛苦。现代工艺美术高材生、海韵贝雕厂技术骨干的清晰认知,与古代贝雕世家孤女、顶着摇摇欲坠的"苏氏贝作"招牌、被作为"交易品"塞进花轿的悲惨身份,如同水火不容的油与冰,在她混乱的意识里激烈交战,无法融合,唯有痛苦是真实的。
就在这认知的混沌风暴几乎要将她彻底撕碎的边缘,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毫无征兆地、精准地抵在了她颈间最脆弱的肌肤上!
那触感......是金属!尖锐、冰冷,带着死亡的气息。
苏弦序------或者说,此刻强行融合了苏汐痕记忆与苏弦序灵魂的"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混乱,让她猛地睁大了眼睛,身体僵硬如铁!
握着那柄带来死亡寒意匕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肤色是养尊处优的冷白。那手的主人似乎就站在床边,居高临下。握着匕首柄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更深的冷白,但手腕的线条却绷紧得异常稳定,没有丝毫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