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接着道:“芙蕖是吉物,花现乃吉兆,得芙蕖者得天下,世人都这么讲。”
这些日子越发嘴贫,阿芙根本掰扯不过他。
“那好,走吧,你要带我来看什么?”
“听戏。”
一阵风过,荷香沁人心脾,耳畔蝉鸣叶响。
阿芙立马摇摇头:“不要。”
回想起寻卿镇的那一出戏,一身鸡皮疙瘩,最近慕魔这家伙又时常来走动,指不定又出什么馊主意。
仇泠也很干脆:“那就吃饭,我知道有一位厨子,那手艺...”
“论手艺谁能比得过我。”
阿芙嘟嘴道,然后笑着弯着腰挽着胳膊,挂在他身上摇晃:“我来煮,我来煮百荷宴!”
好久都没做饭了,看着这处满地荷塘,手都开始痒痒了,一定要大显身手才行。
此地是一处水乡,酒楼二楼高台可以看见河岸两旁的行人,岸边有老妪坐在竹凳上剥莲蓬,青褐色的莲子在脚边篾筐里滚成小山。
百荷宴,荷叶粉蒸肉,莲子羹,荷塘小炒,脆藕片......香味扑鼻,让人食欲大开。
这么多复杂的菜肴她不到两个时辰全部做好,仇泠都看得呆了。
阿芙卸掉了围裙,很是得意,幸好阻止他非要来帮忙,不然这顿饭天黑之前都吃不上。
此时,已近傍晚,太阳没那么辣了。不远处还有户人家在熬莲子粥,柴火灶上白雾袅袅,混着荷塘的水汽,将屋檐轮廓晕得模糊。
“夫人...”
仇泠也没动筷子,就盯着她,莫名其妙叫了一句。
“干什么?”
他不回答,只一个劲的喊:“夫人。”
“干什么?”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阿芙擦了擦脸,什么也没有,他望着自己,又叫一声:“夫人。”
“干什么?”
他眉目柔情,皆是蜜色:“叫叫你。”
时光啊,竟然有一刻让他觉得惶恐不安,那时间握在手心却又怕化了,捏在指缝怕流走,以至于极其珍惜,重复喊那么多遍才确定自己的确不是在做梦。
阿芙捏了捏他的脸颊,挤出一个小爱心形状:“.....相公。”
“哎!”
“相公。”
“哎!”
阿芙被他夸张的反应逗得噗嗤笑出声,顿了顿道:“楚染做了新掌门,邀请我们去玩一下。”
“不去。”
仇泠立马就拒绝了,阿芙也没生气,而是点头道:“那行。”
然后放下筷子,低着下巴,思索道:“可他也邀请了我娘我爹我哥哥,他们都去诶。”
“那要去!”
阿芙忍俊不禁,又问:“为什么呢?”
仇泠吃了一口肉,给自己找补道:“那也是我娘是我爹,是我哥哥,我若不去,被怠慢了怎么办?”
“那咱们就去!正好看看小鱼儿,我也想她了。”
两人笑着闹着,一顿饭很快吃完了。
夕阳西沉,在荷花上镀上一层金边,和远方的云彩融在一起,美不胜收。
不经意的低头,看见楼下街角的一个乞丐。
那是个中年人,蓬头垢面,浑身污泥,他手里捏着一块缺了一角的玉牌,抓着过往的人疯疯癫癫的喊叫。
“我儿子是仙尊!”
“他可是仙尊!”
...
路过的人捂住鼻子,嫌弃道:“....哪来的疯子。”
“真的,真的!”
“....你们不信?”
“不信你看,这是我儿的玉牌,是他小时候我赠给他的!不信你看!”
....
那依旧胡言乱语,前言不搭后嘴,缠住每一个路过的人。
路过的人被臭得摇头,厌恶的摆摆手,快步离开。
....
“真的真的!”
凌豫咯咯咯的笑起来:“我儿子真的是仙尊。”
他已经疯了,成了一个乞丐疯子,不知道怎么流浪到这里,逢人便说自己儿子多优秀多好。
“他可是仙尊!”
“特厉害的仙尊...我培养的...是我亲手培养成材的....呵呵呵...”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妇人从街角寻了出来。那妇人穿着葛布麻衣,虽然朴素粗糙,但干练整洁,气质也是不俗,像是不知哪里流浪来的落魄贵族。
妇人他拉住他,安抚他,凌豫的疯癫逐渐平息一些。她所有的行为都那么麻木机械,连表情也是淡淡的,好像已经习惯了这一切。
鬼使神差,妇人抬起头来。
仇泠侧过身去,避开了她扫过来的视线。
...
阿芙还是把阮韵迎了上来。
“云儿...”
阮韵踌躇许久,不敢看,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不是什么云儿。”
阮韵手足无措道:“对不起,我....”
上元节之变之后,民怨沸腾,百姓揭竿而起,宗亲兵变,将他们赶出城外。大召城已经没有了他们的容身之处,只能流落他乡,辗转来此。
阮韵低着头,小声说:“我没有那个意思...”
仇泠招了招手,楼下上来一个老人,递过去一袋金子。
不愿意直接触碰他们,见到也是避之不及,仇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态度,让阮韵心中无比苦涩,但也知道这些都是自己咎由自取,她连连摆手,垂泪道:“不是,我不要钱...”
“不要就算了。”
仇泠准备离开。
“不!等等....”
阮韵摆弄手指,拧巴挣扎着,终于抬起头来,可视线里青年侧身对着自己,只能看见锋利的轮廓,浑身是散不去的着疏离和拒绝,泪水又淌了下来:“过去....过去是爹是娘的错,我们不该那么对你,你再怎么样你也是我的孩子,无论变成什么模样都是我们的亲生孩子....我们...”
“夫人!”
仇泠背过身去,冰冷的打断了她:“夫人,你毕竟救我一命,需要什么尽管和阿锋去提,你知道怎么找到阿锋,但不必和我攀附关系。”
“云儿....”
阮韵立在那里,等仇泠和阿芙离开之后,还是站了很久很久,旁边的凌豫依旧疯疯癫癫的嘀咕,指着仇泠远去的背影却皱了皱眉,停了一会儿,叉腰骂了起来:“这不是我孩子,走开!你们都走开!”
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在女人脸上止不住的滚落。
原来她错过了她的小云儿那么长的岁月。
小云儿丢失,没日没夜才寻了回来,她也几乎没了半条命。后来一场大病小云儿失去了记忆,也忘了自己的乳名,她便再也没唤过那个乳名,她竭尽全力去弥补他,弥补小少年的伤害。
如今才知道,她从未弥补过阿澜。
也再也没有机会弥补了。
其实她曾经有很多次机会,明明她有很多次机会的,阿泠被抓的时候自己知晓,那枚玉佩自己也见到....可正是是自己的视而不见,是自己的大意愚蠢....才让一切都万劫不复。
再也没有机会了。
就算想尽办法来到这百荷镇,想尽办法一次次偶遇他,彼此之间却像是隔着天堑,他总是那么礼貌而疏远,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无论如何都回不去了....
....
“阿泠,...那日我还以为你真的...”
阿芙深呼吸一口气,想起那时候,阿泠冰冷的身子,薄薄的一片,依旧觉得脊背发凉。
“我哪舍得死。”
仇泠抚摸着少女的脸颊,温柔的笑了笑。
直到此刻,阿芙才觉得眼前的黑衣青年和多年前的那个白衣小公子正缓慢的在重叠。
已经很久没有在他脸上看见戾气了,就算是面对凌豫也没有丝毫戾恨,只是淡漠平静,像是看着一个陌生的过路人。
“若不是你...”他停顿了片刻,嗓音微微哽咽:“以后,再也不要为我冒险了。”
“以后...”
阿芙抬起手来,望着阳光下自己白玉似得手指,指间赤缘隐隐发光,她双手勾住他的肩膀,额头低着他额发:“再也不会有危险了。”
“年年岁岁,与君同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