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门窗紧闭,只燃着一盏油灯,不时“噼啪”爆开几点火星,将墙壁上的影子惊得乱颤。
青年端坐一侧,半边脸始终融在阴影里,终于,他开口道:“来壶好酒吧。”
“客官想要什么酒?”
“梨花白。”
那人却沉默了。
许久之后才笑了笑,那笑容极浅浮在皮面,不达眼底:“可惜这里只有竹叶春。”
气氛古怪。
却没人说得清哪里古怪,突然门前吆喝突响,众人抬眼看去,门帘掀开,阳光洒落进来,空气中是跳动的尘埃。
逆着光线是三位少年人。
“老板!住店!要三间上房!”
中间那位一进来就开始嘀嘀咕咕:“快点快点,荒郊野岭的,可累死小爷我了。”
那人年纪很小,大概九到十岁模样,白衣勾金线图纹,腰带镶嵌美玉,衣着华丽贵气,一看就是名门大族家的小公子。
左边的是一位年长一些的少年,大概十九岁上下,身穿白衣,手持长剑,举止沉稳有礼。另一边是一位身穿绯色衣裳的少女,头上簪一支鲤鱼模样发饰。
见老板还没赶紧迎上来,小少年大声嚷嚷道:“人呢!快出来!”
桂桂嗦了一口面:“小屁孩,吵吵闹闹。”
“你什么意思!!”
小少年顿时气极,像只炸毛的猫:“说谁小屁孩呢。”
桂桂转过头来,毫不在意:“说你。”
阿芙算是明白了这个桂桂,无人撑腰时机灵乖巧,一旦主人在毫不避讳锋芒,树丈人势体现得淋漓尽致,心里觉得好笑,可仇泠也并未阻止她。
“你!!...”那小少年正要冲过来理论,却看见桂桂身后的石不言,惊诧道:“石村长,你怎么在这?”
石不言眼睛不大好,等他靠近才恍然大惊:“凌小道长?!”
“对!是我!凌纪啊!”
原来这就是凌知澜和姜倚梦的儿子,都已经这般大了。
阿芙上下打量着,这小少年梳着高马尾,手持流金宝剑,神采飞扬,虽然骄纵了些,但也挺有正义感。
“石村长,我凌纪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会帮你,就一定会帮你!”他言辞凿凿,拍拍胸脯,然后就把石不言拉出来,开始介绍自己的师兄师姐:“来,这是我大师兄幸寅望,一手穿云剑法了得,是我宗年轻一辈弟子中最厉害的了,这位是我师姐谢渔,机关阵法无所不能。有他们在,一定能找到那群失踪的孩子。就算我爹爹不帮你,我也一定能帮你!”
石不言闻言老泪纵横,感动得就要跪下,凌纪立马去扶,仗义道:“不必客气,修仙之人锄奸扶弱,这些都是应该做的!”
然后抬起头来,对阿芙一行人上下打量一番,挑眉不满道:“这几个家伙是谁?”
“这是...”
石不言也说不清。
一个是自己见她可怜,请她吃了一顿饭,就非缠着说什么救自己的小姑娘。
另外两个就更不知道了,不过是偶然遇见的同路人。
正语塞时,桂桂挑了挑眉:“原来是净玥山的小少爷,我说谁那么大排场。”
“你说谁呢?!”
凌纪拔剑就要来单挑,谢渔拦住他,使了使眼色:“师弟,算了。”
此次任务并非师门之令,无非是被凌纪闹得不行,才陪他下来,谢渔并不想多生枝节。
“哼!”
凌纪收了剑,寻了处离得远远的座位忿忿坐下:“我才懒得和这些凡人一般见识。”
老板给他们新倒了茶,漫不经心道:“无论你们是从哪儿来的,是何门派,我奉劝还是原路回去吧。”
凌纪正要开口,谢渔按住他摇了摇头,然后接过茶水,轻声道谢后询问:“您在此地经营多少年岁了?”
“记不清了。”
“这镇子在骷髅山多少年?为何周遭城镇百姓并不知晓?”
“也记不清了。”
老板一问三不知,谢渔也不徐不恼,喝了口茶:“此茶清澈明亮,香气清香高长,应该是产自黄州云峰的毛峰茶。可镇子里既然荒寂无人,那您的茶是从何而来?”
老板笑了笑:“不过是陈茶罢了。”
谢渔笑了笑,依旧是温和有礼:“陈茶暗淡无光,茶汤浑浊,此茶非也。”
老板沉默了片刻,开口道:“白岩镇并非荒寂无人,以前村子里有年轻人,只是现在都是老人了。”
凌纪立马问:“那年轻人呢?”
“此地不宜居住,四周荒凉贫瘠,年轻人外出谋生,显贵高就,不再归家。”
凌纪不解:“不再归家?自己父母都不管了吗?”
“世人皆讲衣锦还乡,认祖归宗,既然显贵高就,那便更是要回来。”听到这里,阿芙插话道,说完又站起身,走到店老板面前,绕了一圈:“再说,既然是荒镇,年轻人都走光了,为何你在?”
老板浅笑一下:“有些人求生,有些人求死,有些人求闹,有些人求静。世间种种,并非寥寥之语可以概括。”
谢渔眉头始终蹙着,她在观察,在一个没有路人的镇子,开一间没有客人的酒馆,实在太过怪异。但这老板身上又一点妖气都没有,他到底是什么人。
众人相顾无言。
店老板却直起身来,又拿了一壶酒,绕过人群,走到仇泠身边,给他的酒杯再满上一杯:“从方才进来,只有这位小友,一句话都未曾讲过。”
哗啦啦,清酒落在酒杯,泛起阵阵涟波。
仇泠摇晃着杯脚,垂眸看着杯中之酒,静默了片刻,一滴不落的倒在地上:“躲得久了,味道就变了。你这竹叶春,味道不对。”
气氛彻底安静下来。
老板沉默许久,弯下腰去,拿起抹布擦干地面的酒水渍,叹息道:“相逢既是缘,得饶之处且饶之,既已得到,何必赶尽杀绝。”然后他擦了擦手,站起身来,四目相对:“你说是吗?”
莫名其妙来了这样一句话,空气恍如凝冰,处处透露出诡异。
仇泠却突然笑了:“我们认识吗?”
“相逢即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