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可怕了。
整个城,就好像一场为他定制的游戏。
深渊中的人时时刻刻的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以拉出深渊的名义,将他带入真正的深渊。
只是他不知道。
甚至对那个人付出真情实意。
所以后来,才那么坚定想杀了他。
…
“你杀了他们?”
烈铘尊披着黑袍,走过尸堆,趟过血河,问黑气死雾尽头的他。
小少年浑身笼罩着死气息,笼在黑雾之主,倚靠着尸体,冷漠的看着恶鬼啃噬着自己。他半抬起的眸子像是隔着磨砂玻璃:“我不介意再杀了你。”
烈铘尊俯瞰着眼前少年说:“你受伤了,我是来救你。”
血肉重生,驭鬼招魂。
新鲜的血液是鬼魅最亢奋的养料,无数厉鬼尖叫着,围绕着他,他只是淡漠的看着,仿佛被吞食的不是自己。
“很多人该死,但绝不是你自己。”
烈铘尊抬手,那些鬼魂瞬间被撕扯成碎片,尖锐凄厉的喊叫声似乎要刺透耳膜。
“你要活着。”
仇泠瞳孔微微紧缩:“你是谁?你…为什么三番两次救我?”
他记得,这个铁手黑袍人救了他三次。
第一次是在虹姑背叛自己后被黑甲军追杀。
第二次是在被砍伤后,濒死的最后一毫厘….毕竟三身鸵的皮毛好用,却没那么好用。
第三次是现在。
烈铘尊只说:“这些都不重要,但你需记住,以后我就是你父亲。”
他揭下面具,露出黑铁下刀削一般锋利的眉眼,好像很熟悉。
“父亲?”
少年紧缩的瞳孔微微扩张,像是陷入某种困顿的回忆。
他有父亲吗?…
父亲是什么样子的…
他仔细想了想,高大,英俊,仁义…..脑海中那个模糊的影子好像已经完全看不清,屋子里的炉火,女人温柔的眉眼,温暖的怀抱,所有欢声笑语的记忆慢慢消散…
他描摹不出来了。
父亲?…
他曾经有过父亲吗?
父亲和自己说过什么?
真的记不清了…
那是身体本能的在极度绝望之主的自卫反应。
我到底是谁,我又从来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好像已经忘了。
黑袍人扶起他,给他披上黑衣,记忆溃散,耳畔恶鬼的嘶鸣也终于散去,他听见一个浑厚的嗓音:“孩子,你叫仇泠,我就是你父亲,你记住,我永远不会放弃你。”
所有景象变得斑驳陆离,如同玻璃般迸裂,每个碎片投影着少年的成长画面。
阿芙看见了十四岁的仇泠,他彻底换了一个人,一身劲装站在高台之上,漆黑的眸子中藏着不见底的杀意。他黑衣召鬼踏平了一地仙门。
然后她看见了十五岁的仇泠,他黑衣鲜血淋漓,刀剑在背不知所谓,硬生生的护着烈铘尊从仙门围剿中厮杀出一条生路。
无数碎片在眼前旋转变化,分崩离析。
直到一切化为灰烬。
眼前是少年的背影,他孤独的在这无尽的虚无之中,背对着自己远去。
“阿泠!!”
阿芙奔上前去追逐。
仇泠停住了。
转身回头。
他睁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眼底是震惊,也是绝望。
“阿泠!!!”
阿芙再度冲了上去,却扑了一个空。
原来,他看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后的人。
铁手黑袍人站在她后面。
烈铘尊走向仇泠抬起冰冷的铁手,锋利的手指揭开玄铁面具,他说:“孩子,你父亲是我,魔主是我,无渡城主也是我。当初抓你去无渡城,又救你出无渡城的人还是我。”
“为什么这么多年你都没有怀疑过,还是那个女人告诉你你才知道,你甚至还不愿意相信,可你不是很聪明吗,我看你其实是全天下最愚蠢的人。”
面具下的脸不断变化,明明是同一张脸,却不同的切换,时而和蔼,时而威严,时而阴森可怖。
倒映在虚空里的无数玻璃碎片上,无数变换的脸密集的绕着,喘不过气,密不透风。
“你看看你自己,很让人憎恶吧。”
“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
“不,是很可怜才对吧。”
“你双手染上的鲜血早就洗不干净了。”
“难怪你父亲也要杀你,难怪所有人都要杀你呢。”
…
“别说了!!!”
无望剑刺透了碎片,少年绝望的抱着头,仓皇四顾…痛…
好痛.
头好痛。
“滚…”
“滚啊!“
“没有人值得守护,什么行侠仗义,除魔卫道!什么天下苍生!!都是狗屁!”
“都该死!所有人都该死啊!!”
“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我一个人都不会!!”
“你是第一个,但绝不是最后一个!”
…
“不!”
少女扑过去:“不要!”
她终于抱住了他,终于触碰到了他。
“阿泠,你清醒一点。”
泪水一点点盈了出来,没有任何预兆的盈了满脸,紧紧的抱着他:“不要…不要…”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
他是一点点的杀死了自己才能走出无渡城的啊。
杀了那些孩子之后,你也很痛恨自己吧。
你放弃了自救,任凭恶鬼吞食。
可烈铘尊救了你。
他不允许你死...
你只能活着,自我厌弃,面目全非的活着。
你根本不是什么大反派,你比所有人都要好,都要好…
“我杀了你!!”
他一把推开她,刀尖猛然抵住了少女的脖子,少女微微瑟缩了下,强忍着一动不动,白皙的脖颈渗出猩红的鲜血,和泪水融在一起。
啪嗒,一滴泪水坠落。
谁…
是谁在叫我…
是谁在哭…
少年浑浊的双眼终于变得清晰,他踉跄着后退几步,不可思议的望着她:“阿芙?”
鲜红的鲜血刺痛了他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