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离开京城,走得匆忙狼狈,这次嘛,她想总该从容一点。
她先去见了宋逸游,她在京城唯一称得上是朋友的人。
其实她和宋逸游的关系有点畸形,林茂郁及婚约俗世掺杂在她们之间,一潭清水之中的混了一滩淤泥,好在水潭足够深,深到她们可以忽视潭低的杂质。
但如今,宋逸游不得不将沉在深厚友谊深处的淤泥捞了出来,摊在两人面前,使得两人逃避着对方的视线。
宋逸游没想到陆蕴微这么快就又来找她了,有些许讶然,而陆蕴微则决心将她们友谊之间唯一的一点不纯粹也剔除。
她温声说:“茂郁院子里的海棠花开了,我想我也该走了。”
宋逸游讶然,慌忙追问:“你要去哪儿?”
“万水千山。”
陆蕴微笑意盈盈地看着宋逸游脸上神情变幻,没有再多说其他的,她觉得宋逸游会明白的,也不会劝阻她。
她记得宋逸游的梦想与遗憾,也记得宋逸游说过羡慕她,毕竟她有着行遍万里的能力。她也记得宋逸游有曾问过她是否会遗憾,彼时她模棱两可,那么现在她能够给予答案了。
陆蕴微静默不语,只是微微带着笑意,等待宋逸游明白过来。
果然,在良久的沉默过后,宋逸游细长眼睛越发明亮,乃至冒出别样的光彩,紧紧抓住她的手:“你说得是真的?”
陆蕴微点点头。
宋逸游微微张着嘴,胸膛起伏,过了好久,才勉强颤声道:“蕴微,那就替我好好看看千里江山!”
陆蕴微答得掷地有声:“我会的!”
不只替宋逸游,还有长嫂凝望碧空的眼睛,母亲沾满鲜血的双唇,二哥和三姐留给她的最后话语与祝福,同时也为了她自己。
她自己想要走。
告别宋逸游,陆蕴微回到林府,去了林夫人的院子。
年后林夫人一直卧病在床,日日与苦涩药剂为伴,形容枯槁。陆蕴微采了几束鲜花,给昏沉的病榻带来了春天的颜色。
“太太,我要走啦。”陆蕴微轻声说。
林夫人沙哑着问道:“你要去哪儿?”
陆蕴微想了想,说:“去一个没有层层院墙的地方。”
“没有院墙……”林夫人垂着眼帘轻声呢喃,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安静下来。
陆蕴微以为林夫人乏了,困倦了,准备悄声离开,林夫人却忽而出声,唤人打开了屋子的窗户,凝神望向窗外。
窗外百花喧嚣,争奇斗艳,拘在方寸大小的庭院之内,越不过高墙,看不见远山。
“迢迢。”她低低唤了一声。
“太太。”陆蕴微等着林夫人的话语。
林夫人想质问她,她走了,那林茂郁怎么办?林夫人恐怕是最知道小儿子对陆蕴微究竟有多执着沉沦的人了。一瞬间她冒出了阻止陆蕴微的念头,她其实完全可以拦住陆蕴微,就像当初阻拦小儿子逃去西北一样,她可以关起她来,她可以剪断她的翅膀,与此同时,她又会赠予她取之不竭的锦衣玉食,让她永远在院墙之内,永远富贵平安。
可她疲倦浑浊的眼眸注视着陆蕴微时,好似看到了数十年前的自己,年轻,明丽,朝气蓬勃,正如窗外怒放的鲜花。
垂垂老矣的她缠绵病榻,年轻时的她困守深宅大院,但陆蕴微好像不太一样,她还有机会,飞过万里的鸟儿不会再困于笼中。
“好呀,很好呀……”林夫人犹豫挣扎,最终为她那过于执拗的小儿子叹息一声,轻声叮嘱陆蕴微,“迢迢,答应我,要一路平安。”
年轻的陆蕴微会飞出院墙,早已失去翅膀的她则会在墙角昂首仰视,遥祝她天高海阔。
陆蕴微最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要收拾的东西不多,在绚烂夕阳的尾巴里,一切都收进了那只天蓝色的包袱里。
跨出屋门,陆蕴微呆呆看着那株海棠,冬去春来,四时交替,朝霞时明媚动人,夕阳里静谧美好,树木的年轮里,也记载着她与林茂郁的岁月。
暮霭四起,明月东升,皎皎月光如流水,花瓣也渡了一层银光。
陆蕴微点起脚,折了一枝最茂盛的海棠,放进行囊中,她要带着这枝春棠离开,奔向远方。
沐浴着月华,陆蕴微迈开脚步,起初看不清夜路,到后来圆月越来越明亮,光辉大盛,大路宽广,她的脚步也越来越轻快,直至奔跑,自由地奔跑,无拘无束地奔跑。
夜风吹拂撩动,替她卸下了钗环珠玉,晚星垂眸,注视着她身上绫罗绸缎一层一层褪去,然后,什么都不剩,只剩她自己了。
陆蕴微从来没有这么轻盈过,轻盈到几乎要随着风飘上月亮了。
城墙外的道路上杨柳依依,淡绿色的柳叶在月下泛着银光,她在垂柳下停下了脚步,气喘微微,理顺凌乱的发丝,回首等待着最后一个需要告别的人。
等啊等,等啊等,春天的夜晚生机盎然,一片安静之中,可以听见青草生长的沙沙声,也可以听见花苞绽放时动情的歌谣。
等啊等,等啊等,群星歌舞,夜风抚动泥土,月光呼唤大地生灵,春夜中响起了踢踢踏踏的马蹄声。
陆蕴微循着声音望去,白马道中奔驰,马背上君子如玉,金冠红衣,好似穿着婚服一般,策马朝她走来。
她屏住了呼吸。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这个场面,红衣白马的新郎也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境之中,她魂牵梦萦不知多少回,终于在今天“梦想成真”。
马蹄声又响了九次,林茂郁踩着月光,来到她身前。
林茂郁凝望着陆蕴微,月光下的陆蕴微有些不一样,钗环都消失不见,不施粉黛,乌发红颜,素衣立于垂柳之下,冲着他微微笑。
他猛地抱住了她,梅花香气覆盖而来。
“迢迢儿,”他颤抖着说道,“你要走了。”
金冠白马,一袭红衣,他本来应该说我来接你了,但到了现在,他只能说:“我来送送你。”
林茂玉也无数次希望着红衣白马迎他的新娘回家,渴望明媒正娶十里红妆,实现生同衾死同穴的承诺与誓言,但这一切已成梦幻泡影。没有接亲的红衣白马了,他只好穿着红衣白马来为他送行,好让两人的愿望成真一次。
“茂茂,茂郁,”陆蕴微喃喃低语,“我要走了,我想走了。”
“好,迢迢儿,好呀……我也希望你可以跳出水深火热……”林茂郁不愿松开抱着陆蕴微的怀抱,几乎可以算紧紧禁锢住她了,陆蕴微在他的怀里平静地呼吸着,与此同时,他终于清楚地知道陆蕴微想要的是什么了,是自由,是他给不了的东西,是京城规整屋檐下没有的东西,是他倾其所有也不会拥有的东西。
可她想要,那他愿意成全。
他挣扎着缓缓放手,流着泪,将白马的缰绳递到了陆蕴微手里,她要走,他送她千里良驹,同她一齐剪断了拴在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红线,自此陆蕴微不是天上颤巍巍孤零零的风筝了,而是一只自由自在的飞鸟。
金银珠宝,权势地位,亲情爱情……再没有任何什么可以再牵挂住她了。
陆蕴微接过缰绳,摩挲林茂郁脸上的泪花,低声道:“茂茂,你也不要继续勉强了,放过自己吧。”
“……迢迢儿,别为我担心,我会的。”
“嗯,我会往好处想的,你也往好处想,好不好?”
“……好。”林茂郁答应了,又轻声询问,“你要去哪儿?”
陆蕴微笑道:“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她最后拥抱了林茂郁,将他一身红衣的模样印在脑海,毕竟是她孩提时就开始盼望的场景。
她望向辽阔无边的浩瀚夜空,又最后一次深深注视着林茂郁:“茂茂,谢谢你来送我,那,再见了。”
林茂郁湿漉漉的眼睛微微一亮,至少是“再见”,还会再见吧。
陆蕴微跨上白马,褪下了所有枷锁,将明月也抛之身后,乘着春风离去,轻盈,舒展,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望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隐隐迢迢。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