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夫人攥起林茂郁的手腕掐了掐,说:“这几天是又瘦了。”
“母亲,您也是。”林茂郁愧疚地低着头,似乎是自他擅自跑去西域后,母亲就憔悴了许多,他想到方才父亲的话,父亲说母亲因他牵肠挂肚夜不能寐,他头低得更厉害了。
“别听你爹胡说,”林夫人抚摸他的脸颊,温厚道,“我身子不好不是你的原因,是我年龄上来了,难免有些小病小痛,你也不用这么担心,太医说我好好养几天就好了。”
林茂郁在心底悄悄计算母亲的年龄,在他出逃西域的时间段里,母亲悄然度过了五十岁的生辰,成了所谓年过百半半截入土的人了。
林茂郁恍恍惚惚地意识到母亲老了,他没法再是任性的小孩子了。
“郁儿,别总低着头了,抬起头来,让母亲好好看看你。”林夫人轻抬林茂郁的下巴。
林茂郁顺从地仰起脸,母亲形容憔悴,望着他的眸光仍旧温和宽厚。
他心中发涩,眼皮一垂一落,薄眼眶存不住泪。
林夫人抹去他脸颊的泪:“哎呀,你这孩子,是你爹说话难听,吓到你了吧,你别往心里去,你爹这人就是喜欢找点由头埋怨别人,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没什么事,别听他胡说。再说了,怎么可能是因为你生病呢,见到你只会高兴,只会因为你病都好了。好孩子,不哭了,再这样回头我倒要跟你爹吵一架了。”
林茂郁愈发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小虫子啃啮一般难受,咯吱咯吱,啃得他像一片烂菜叶,无地自容。
“莫哭莫哭,笑笑呢,”林夫人捏他脸逗他,好像还当他是个小孩,只是有点难过地感慨道,“郁儿,多久没见你笑了,总是愁眉不展,你看,你眉心这里都有褶子了。”
林茂郁勉强笑了下。
林夫人也笑了:“你往后少喝些酒吧,等你跟我这般年纪了,就明白身子骨的重要了。”
林茂郁点头,林夫人又叮嘱了他几句,而后道:“你好不容易有空歇息几天,跟我和你爹这两把老骨头也没什么可说的,回你院子里陪迢迢吧。”
提及陆蕴微,林茂郁张了张嘴,看着林夫人虚弱的面孔,最终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傍晚,杨繁来了林府一趟,探望林茂郁,顺便同他说起了朝堂政局,大概就是西北边防极不乐观,战败连连,死伤惨重。
杨繁认为是西北兵民消极怠战,以至于节节败退:“否则我朝兵强马壮,粮草丰盈,岂有不胜之理?”
林茂郁则难以苟同他的观点,则说起了他在西北军中的见闻:“我朝兵马并非强盛。西域边境荒芜,少有人愿意前往,诸多官职一再空缺,无人管理,至使军民户籍难以统计,徭役杂役混乱不堪,军中人口杂乱,兵饷数量模糊,花名图册中的记录恐怕都是五年乃至十年前的数据了,故而西北边防看似兵强马壮,实则人老马衰,军中老弱病残数不胜数,无力作战。再者,粮草一事,寻常年份还好,运粮队只要不在荒漠中迷路就能平安抵达,如今战乱纷纷,西域地形毕竟万分复杂,敌方人马常以地形为掩护,偷袭截取,防不胜防。军民户籍和粮草,此两点大患不除,西域战事恐难有转机。”
杨繁啧啧称奇,说林茂郁去过西北一趟后果真不一样了,朝中诸位对当今西域军民细节知之甚少,没几个能同他一般了解熟识的。
杨繁热切道:“春棠,你不是官瘾很大吗?这是机会呀!”
他接着说:“今天我来也是想问问你身体可好了,能不能去上朝了?”
林茂郁大概是听到了“机会”二字,当即答应了。
杨繁同他约好明早碰头,兴高采烈地走了,陆蕴微则从屏风后面闪出来,一脸担忧。
“茂郁,你……”陆蕴微想劝他不要再朝中钻营了,为此她不得不谈起那个他们反复争执的话题了,“我……我……”
陆蕴微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我知道的,”林茂郁温声说,“其实没关系的,就算你答应了母亲和宋逸游的提议,我也不会答应,迢迢儿,不要为我担心,我心里有数。”
“还有,我不会再喝那么多酒了,喝多了之后挺不好受的,而且……好像也挺烦人的,”他歉意地笑笑,亲了亲陆蕴微皱着的眉头,亲昵道,“好迢迢儿,别担心啦,你我之间只有我们两个,不会有别人,我不想你受委屈。”
陆蕴微说:“可我也不想你受委屈。”
林茂郁温和地笑了:“我怎么会受委屈呢?只有你委屈时我才会受委屈。”
陆蕴微很难过:“可我也一样啊,你委屈时我也会委屈,我不想你委屈自己,汲汲营营,弄得你都不像你了。”
“不会的,迢迢儿,我不会变,”林茂郁捧起她的脸,吻了又吻,似乎想要带走她所有的悲伤与不安。
“你什么都不用想,交给我就好了,”林茂郁竭力安抚陆蕴微,安抚到最后,自己反倒有些恓惶,“迢迢儿,你快乐一点,好不好?”
陆蕴微露出一个乖巧可怜地笑容,而后张开双臂,揽住林茂郁的腰身,包容他仓惶失措的心跳,轻声道:“茂茂,我希望你也是,也要快乐一点。”
几天后,林夫人身体也无大碍了,日子就这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似乎没有冲突,没有言不由衷,没有造化弄人,也没有命不由己。
林茂郁等人上朝,林夫人强撑着操办新年的大小事宜,林府走廊屋檐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逐渐洋溢着新年的气息。
陆蕴微也几乎被新年的气息感染了,与院里的丫鬟婆子们一块忙忙碌碌,直到一日午后,林夫人忽然传话说让陆蕴微去她院里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