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棠低笑一声,倾身拍拍她的背脊,“夫人小心。”
须臾,卢茂昭平复下来,拨开他的手,“芙瑶呢?”
唐棠耸了耸肩,“我哪里知道。”
卢茂昭往外望去,只见房门紧闭,她转回头,错愕道:“你怎么进来的?”
唐棠侧首扬了扬下巴。
东面的纱窗大开着,夜风吹得绣帘漾起微波。
翻……翻窗?卢茂昭瞪大了眼,忍不住去看他受伤的右腿。
“夫人不必担心。”唐棠眸中星光一闪,他扬起唇角,故意跺了跺脚,“我有分寸,没事儿。”
“谁、谁谁担心你了!”卢茂昭觉得脸上有点发烧,她板起面孔,斥道:“你翻到我房里来做什么!”
唐棠眨着雾濛濛的眼睛,哀哀叹气,“夫人总不来找我,我一个人在画眉斋,冷冷清清,凄凄惨惨,伤口也疼,心里也闷,只好自己寻来,看看夫人。”
卢茂昭拧着眉,“我大前日不是才去了画眉斋?”
“哎!”唐棠幽怨地望着她,“‘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对夫人来说,不算什么,对我来说,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久得我都怕夫人会忘记我。”
满嘴诨话,信你才怪!卢茂昭翻个白眼,指尖敲了敲账本,“少在这里花言巧语,我忙得不敢睡觉,没空陪你胡闹!”
唐棠一瞥摞得高高的册子,又瞧她眉宇间果有倦色,戚容顿改,干脆坐到桌边,拿过算盘拨了拨,“既如此,我便为夫人分忧,夫人也好早点儿歇息。”
他就着摊开的账簿,盯着账篇儿,踢踢搭搭地算起来。
卢茂昭惊讶不已,“你……你会看账本?”
唐棠闻言一嗤,“啧,夫人莫非以为,我就是个徒有外表的饭囊衣架?”
卢茂昭目光躲闪,浅浅抿了一口茶。
算珠“劈啪”作响,他手中不停,淡淡道:“我也是读过书,上过学的,不然怎么看得懂剧本,演得出悲喜?况且戏班子里的习气堕坏,我若不会算账,等他们层层克扣完,我岂不白忙活。”
他神情专注,指法娴熟,挺像做惯了似的。烛火在他半垂的眼睫上洒落荧荧的光,他此时双眸如寒潭一般深邃,原来退去戏谑,他认真起来,是这等清朗静漠的模样。
他突然望过来,卢茂昭一惊,避开了视线。
“夫人瞧,这里,七天九十八吊钱,照九五扣,除去四吊九百钱,实付应是九十三吊一百钱。”
卢茂昭默默一算,“还真是!”
唐棠执起笔,将错误圈了出来。他不再多话,一项一项核对,遇到模糊之处,才与她确认两句。
他算得又快又准,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堆叠如小丘的账册就已矮了大半。
卢茂昭暗自惊叹,又觉得自己太闲了,便坐直身子,随手翻开了本伙食簿子盯着看,实际什么也没读进去,怔怔地在愣神。
“好了。”唐棠算完最后一笔钱,合上账本,长舒口气,“夫人这下可以安心休息了。”
她望着码得整整齐齐的账册,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你若是去做账房先生,也是个中翘楚。”
唐棠揉着肩颈,懒洋洋笑道:“夫人终于舍得夸夸我了?”
又没正经……卢茂昭横他一眼。
唐棠神情却很是愉悦,他起身踱到窗边,仰头向天,似乎是在赏月。
卢茂昭瞧着他的背影,“你来找我到底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只是想来看看夫人。”他低声说完,忽然手撑窗台,颇为利落地翻了出去。
“哎?你……”卢茂昭往窗边走了两步。
临别前,他回头望了她一眼,夜色将他的脸笼在阴影里,唯有那双眸子亮如星辰,“我走了,夫人晚安,做个好梦!”
窗扉咯吱一响,慢慢安静下来。卢茂昭不由得凭窗远眺,不知过了多久,风吹得脖颈都起了寒栗,她才一个激灵,脸色一变,关窗抹头回了内室。
直到躺进被子里,卢茂昭心口还是怦怦跳着,她翻来覆去,想一会,疑一会,四更以后,才朦胧睡去。
晨起问安,点检家事,打理细务,盥沐安歇,日子便这般循环往复地过。一天,她正在梳妆,却发现铜镜里的云鬓竟添了白发。
她怔了怔,心头莫名空了一下。
“阿娘,你打扮好了吗?”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她闪目一看,一个梳着总角的漂亮小姑娘,踮脚扒着妆台,眨巴着眼睛瞅她。
卢茂昭一愣,“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小姑娘闻言,小嘴立马一瘪,“阿娘不认识慕慕了?”
卢茂昭莫名觉得她瞧着十分眼熟,似乎在哪见过,却又想不起来,便摇了摇头。
小姑娘转身就往外跑,“阿爹!阿娘说不认识我,阿娘不要我了,呜呜呜呜……”
“慕慕乖!阿娘没有不要你,阿娘只是在和阿爹闹别扭,逗你玩呢,过会儿就好了。”
“呜呜……真的吗?”
“真的,阿爹什么时候骗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