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棠慢条斯理站起来,“夫人忘了?我叫唐棠。”
卢茂昭瞪着他,“唐棠,你无耻!”
“啧!”唐棠眯起眼睛,指背微蜷,缓缓碾过下唇,“夫人生气的样子真是动人。”
卢茂昭打开门,“出去!”
“夫人……”他拖长了腔调,似乎要说什么。
卢茂昭不想再听,迈步上前,连拉带拽,将人推了出去,砰一下关了门。
声响如雷,地裂山崩一般,久久在耳边回荡。他低低笑了,“夫人,我的戏服呢?”
静默一瞬,房门打开又合上,一团衣衫扔了过来。
唐棠稳稳接住,抖开一瞧,破损处已然完好,用了同色丝线,针脚细密,几乎看不出修补痕迹。
他抚弄着袖口,“晚间我在花园唱演《梧桐雨》,新学的词曲,夫人记得来看。”
日西时分,晏老夫人照例,在撷芳园摆下家宴,庆贺端阳。假山上有座精巧的凉亭,此刻里面搭了个小戏台,珠帘秀一身华彩,歌声轻飏,舞袖翩翩,引得仆妇丫鬟们痴痴地看,木欣欣挤到最前面,拍着手不住口地叫好。
正在热闹中间,晏老夫人到了,她目光在席间一扫,眉头便皱了起来,“昭儿呢?”
“老夫人。”芙瑶连忙上前回禀:“夫人说,她身子有些不适,怕扰了大家的兴致,就不过来了。”
“晌午那会儿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适了?”老夫人转首吩咐道:“戴嬷嬷,你去瞧瞧,若无大碍,叫她来听唱,今儿是家宴,她不来不像样。”
芙瑶未敢多言,和戴嬷嬷一同去了。不多时,卢茂昭来了,她换了套酱色衣裙,素面朝天,向主座拜了拜,“劳母亲挂心。”
老夫人点点头,让她坐了。
卢茂昭见老夫人定定盯着戏台,问道:“往日不知母亲爱听戏,倒是儿媳疏忽了。”
老夫人摆摆手,“我平时确实听得少,此次也是凑巧。”
“凑巧?”
“我与李瀚的夫人是多年至交,她今日做东,邀我去素心园赴宴。”老夫人拈起一块点心,“她定了出戏,专门找了名角儿珠帘秀来唱,我瞧着新鲜,多看了会儿。这珠帘秀也是伶俐,没等主人家开口,自己走过来说,愿去我府上演一场,给佳节助兴,李夫人跟着凑趣,我想,热闹热闹也好,便应允了。”
“原来如此,母亲喜欢就好。”卢茂昭脸上挂着浅笑,唯有交叠于膝的双手,指尖蜷缩了一下。她望向凉亭,珠帘秀秋波一转,正正和她对上。
看什么看!卢茂昭瞪着他,隐隐觉得脸上又开始发烫了,她立时低眉敛目,任凭连珠价儿的喝彩,眼皮儿抬也不抬。
柳襄四处望了望,疑惑道:“老夫人,子殊不来么?”
晏老夫人的手一顿,放下点心,拿起巾帕擦了擦,平静道:“他有事,不来。”
柳襄捏着袖口衣料,在指间反反复复摩挲,刚想站起身,却听老夫人问她:“柳姑娘,你师父尊姓大名?”
“师父姓柳,讳明甫。”柳襄略一沉吟,补充道:“京畿人士。”
老夫人暗自记下,“你的医术就是他传授的?”
柳襄摇摇头,“师父先教我认字,见我学得快,又教我经史。我能读懂书后,找医药典籍,自己学的。”
“哦?你为何独独对医术上心?”
亭子里,珠帘秀跪倒在地,哀怨不已:“陛下,怎生救妾身一救?”正末扶额长叹:“寡人怎生是好?”
柳襄眼望戏台,仿佛看到了过去。许久,她才徐徐开口:“我小的时候,有一天回到家,看见母亲浑身是血,倒在地上。”
老夫人一怔,卢茂昭也抬起了头。
“母亲被人推搡,滑了一跤,小产了。我那时七岁,什么也不懂,拉着母亲的手只是哭,母亲让我去找止血的药草,我爬了半座山才找到仙鹤草,给母亲服下,看着她慢慢睡去,以为母亲好了。等父亲回来,我才知道,我采的是路边青,根本不能止血,母亲她……再也不会醒来了。”柳襄垂眸,“后来,我总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我认得草药,知道怎么止血,母亲是不是就能活下来,所以长大后,自己读了好些医书。”
老夫人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望着柳襄,忽然有些沮丧:多好的孩子,哪怕是个小门小户的出身也好,怎么偏偏……
卢茂昭握住她的手,“阿襄,你……”
就在这时,乐声戛然而止,仆从连声惊呼:
“小心!”
“哎呀!”
“不好啦!”
“珠帘秀摔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