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红坐在地上,对着冷月呆呆出神,回思与栾挚相识以来的诸般情景,只觉眼前犹如罩了一团浓雾。
一阵风将浓雾吹开,眼睛一眨,冷月化作栾挚的脸,英挺的眉,温柔的眼,蕙红心想:他还是这么好看。他满脸急切,嘴唇蠕动,好像在说什么,蕙红抽出手,摸了摸耳朵,低头一瞧,青紫的手上多了一抹红,眼前又有浓雾弥漫,她喃喃念道:“雾露隐芙蓉,见莲不分明”,明明心中酸涩,却忽而笑了。
脑中浑浑沌沌,依稀响起呵责:
“他并非你的良人。”
别说了……
“他接近你目的不纯!”
别说了。
“你要不是右使,他会费尽心思献殷勤?”
别说了!
“眼瞎心盲的蠢货!”
别说了!!!蕙红突然竦起轻躯,捂住耳朵,痛呼出声。
一道哀厉的声音撕破沉沉夜幕,直教人心头发紧。
魏鸢十指如钩,正与柳襄对攻,猛听得惊天动地一声泣吟,一错身就见蕙红口鼻溢血,栾挚一手握着她肩膀,一手持刀,似要透劲而入。魏鸢目眦尽裂,怒喝一声,扭身后跃,不顾空门大开,向栾挚掠去。
红影闪动,柳襄见她一个回旋,只怕她还要冲木欣欣去,手上丝毫不停,趁魏鸢背后无防,迎面击来。
“阿鸢小心!”羊舌歧心神大乱,不及攻敌,身形一转,疾向魏鸢奔去。
两道血线,从蕙红双目流下,淌过脸颊,直挂到下颌,再一颗颗坠下。蕙红耳鸣阵阵,头疼欲裂,眼前浊雾却消散了。她转了一下眼睛,清清楚楚的看到,大祭司凌风而来,衣袖飘飘,像被这朔风吹瘦的花朵,可身后却跟着一只手掌,掌心对准了她的胸椎。
近十载相伴的情谊,蓦地涌上心头,蕙红心念犹如电闪,在柳襄凝气欲发的一刻,狠命推开栾鸷,直冲过去。
柳襄急忙收手,可蕙红硬生生猛扑,砰的一声,已重重击在她胸口。
蕙红不由自主地身向后仰,就在这时,她右手一翻,袖中红丝冲天而起,如烈焰奔腾,对着柳襄咽喉袭去。
霎时间凶险万分,木欣欣惊呼出声,晏修心跳如鼓,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柳襄无可趋避,回手格挡,喀喇一声响,红丝破骨穿洞,停在距离咽喉半寸的位置,柳襄浑身一颤,掌心鲜血淋漓。
蕙红口中黑血狂喷,如同被抽走全身力气般,翻身栽倒,先时还锋锐如利刃的红丝立时软瘫,风吹柳絮般缩回袖中。柳襄晃了两晃,脚下一踬,跌了下去。
“阿襄姐姐!”木欣欣拖着铁镣,狼狈万状的滚向柳襄身边,抱住了她。
“蕙红!”魏鸢一矮身将蕙红接住。
“大祭司……对不起……”月色映在蕙红眼底,如被洗过一般明亮清澈。
“我没怪你!”魏鸢抱着她,眼眶通红,泪如急雨,“槿翠说我偏心,可我从没拿你当下人看,你知道我所有事,是我无话不谈的挚友,我只是……心疼你!”
“别哭、咳咳……你笑……好看……”蕙红说话前还容色艳艳,说完后已发白如雪,满脸皱纹,连嘴角的细纹中都嵌着血。
魏鸢咬着唇,努力绽开一缕笑。
“阿鸢,我错了……我不该……”蕙红声如蚊蚋,眼睛已不能转动,握着魏鸢的手渐渐松开,已然气绝。
魏鸢垂着头,双肩颤动,几度举袖拭泪,“你没错,错的另有其人……”她一言未毕,足尖轻点,突然跃到栾鸷面前,冷漠之极地看着他。
“大、大将军!”栾挚被看得心中发毛,高呼道:“我是听你的才……”
魏鸢一凛,蓦地出手,五根手指并卷如钩,直插入栾挚咽喉,噗的一响,长指又血淋淋拔出来。鲜血自喉头汩汩涌出,栾挚仰头栽倒,登时毙命。
“阿鸢,你冷静一点!”羊舌歧抢步上前,一手搭上她右腕。
“滚开!”魏鸢呼的一掌,迎面劈去,啪的一响,正印在他的胸口。
羊舌歧连退数步,喷出一大口鲜血,扑通一声晕倒在地。
魏鸢一闪一晃,旋到柳襄面前,动如脱兔,一手横抱蕙红,一手挟起木欣欣,随后如腾云驾雾的游龙一般,消逝于苍茫夜色。
“欣欣!”柳襄噌的弹起身,歪栽几步,又重重跌倒。
“柳襄!”晏修当即扑过去接住,见她脸色苍白,袖袍上溅满了血,手上肌肤冰凉彻骨,急道:“我给你的小瓶子呢?”
柳襄见他双手微微发颤,正要开口,忽觉伤口剧痛,抿了唇,左手在腰间摸索,两指捏着一个描金小瓷瓶,送进他手中。
晏修除蜡开瓶,握住了柳襄的手,那纤指徒然瑟缩两下,像被惊飞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