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父母的争吵似乎从未停止过。
但只有六七岁的小女孩田天,还会哭,还会跪着抱着母亲和父亲的大腿。
她可能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错,只知道一边哭一边说着自己错了。
在田天父母无休止的争吵声中,崔美又跟着田天来到了她已经就职的疗养处二十多岁。
在那些“不男不女”“嫁不出去”“没人要”“变态”“喜欢女人吧”“跟男人争什么”“听说她妈就是这样又争又抢的”,诸如此类的议论声中,田天还是沉默着。
崔美不知道她是不是入职以来,面对这些言语霸凌总是如此。
还是说曾经也反抗过但是根本没有用。
这一次她在田天的记忆里,看到了白见真。
或许这是白见真和田天在疗养处就职后的初次见面。
白见真掏出工作用录制设备,她跟现在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对那些人冷漠地说着话。
“你们对同事的性别、人格侮辱等低劣的言行我已经记录下来了,我会发送一份详细的证人报告给政务部门对你们进行投诉,今年内你们不要想升职加薪的事儿了。”
说完,白见真就拉着田天离开了恶语流言的漩涡。
崔美突然懂了,为什么之前她所了解的田天,是一个比其他同事更爱出外勤的人。
原本她以为田天只是比其他人更加勤奋,也更加执着于职场晋升。
现在她就站在田天关于职场这部分记忆里才意识到,田天并不像回溯的这些记忆里表现得那样平静。
她也会受伤,会难受,会不愿意面对这种职场霸凌。
比起正面冲突,田天反而选择远离了封闭的内部工作,更加偏爱外勤。
崔美沉默着跟在田天的身后,跟着田天每天的行动,不断变换着场所和时间线。
但在这一次的回溯里,始终都是二十几岁的田天,她几乎每天都要面对这些龇牙咧嘴无视田天心情的议论。
只不过在经过白见真的投诉警告后,一部分人多少有些收敛,但始终有一部分人,哪怕嘴上不说,神情中写满了对甜甜的恶意。
崔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哪里,她正要冲过去教训那些只会背后蛐蛐人的同事时,又跟着田天回到了尚未成年的十六七岁。
“你看看你那是什么打扮!男不男,女不女!哪有个女孩子的样子!”
刚一回神,崔美就听到一个中年男人冲着田天大吼,她又跟着田天来到了她的家里。
明显暴怒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田天的父亲。
可是很奇怪,崔美看不清她父亲的脸。
但只凭声音和肢体状态,怎么看都要比田天的母亲年长很多。
田天依旧在地上跪着,她面向父亲的方向跪着,一声不响,甚至看不出情绪起伏,也不生气,更不伤心。
似乎那个被愤怒吞噬的人并不是她的父亲一样。
客厅一角,坐着田天正在抹眼泪的母亲。
“养你这么个东西有什么用!”
她的父亲依旧愤怒,抬着手指指点点始终不愿意放过她的人。
骂着骂着,他扭头冲着田天的母亲,如果能看清脸,那表情或许是恶毒和愤怒交加。
“你怎么不去死!娘俩一样废物!”
“你以为我不想死吗?我死了就能成全你去再找别人了是不是?可惜啊,我是个又不能生儿子,也不能死的异能化公民!”
刚刚还在哭的母亲抹了一把眼泪,仰着头与她的父亲继续对战。
战到中途,像是突然想起了还有田天这个存在,一脸怒气和埋怨地又对着她丢下一句,
“你才多大,你是喜欢女的吗?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哪有女的不喜欢男的,你有病我就去给你治病,别说我们对你不好!”
田天始终跪在地上不吭声,她悄悄捏紧自己手边的裤缝,挤压、搓攥,直到变形。
崔美无能为力。
她甚至开始怨恨自己只能在回忆的回溯中旁听。
尽管在之前的相处中,她觉得不管男孩还是女孩,留长发还是短发并没有那么重要。
男孩子也可以温柔可爱,女孩子一样也可以干练帅气。
这并没有任何问题。
直到她进入了田天的记忆回溯里,崔美突然明白了田天为什么一定要留着那么短的寸头,哪怕是被人误解说她不伦不类。
伴随着愈演愈烈的争吵,记忆的水流卷着崔美离开了田天家父母争吵的战场,切换了其他场合。
眼前的田天与崔美不久前见到的模样无异,她猜测时间线或许就在最近。
崔美看着田天掏出通讯器,拨通一个加密的号码。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找上我,但你说得没错,我确实需要二次进化的机会。”
田天目光盯在远远的一处,她继续跟通讯器那边的人说着,
“但你们要像之前跟我保证的那样,只要配合你们,让她也加入二次进化,不会伤害她和其他人。”
通讯器那边的人似乎还在说着什么,崔美凑近了田天,也还是听不太清。
如果崔美没猜错,跟田天通话的人或许就是吴有,他们在谈论的那个人,或许就是她本人。
田天挂断通讯,加密通讯自动抹除,随后她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却犹豫了半天,才张口讲话。
“能不能……能不能再拖一拖……我真的很快就会不一样了,会升职、会晋升的,到时候能得到更多,肯定会让你们都有面子的……”
田天的话还没说完,对方似乎就挂断了通话。
通话挂断了很久,田天垂下的手里握着屏幕还没暗掉的通讯器,页面上荧荧微光,显示着联络人为“妈妈”的名字。
一旁的崔美低头去看屏幕上的时间,仔细推断,似乎是她和白见真被困在幼儿园的那几天里发生的事。
在这之前,她最后一次见到田天,就是在郑秋的告别式上。
其实从那天往后数,后来她们再次在北区“偶遇”,时间相隔也不到十天。
傍晚时天色暗得很快,田天仰头看向虚空的夜色。
“他们、他们很爱我,因为很需要我,所以他们其实很爱我,对吧?只要男的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他们就还会像小时候那样爱我,对吧。”
田天低头囔囔着。
崔美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反正说什么,对方也并不能听到。
然后田天突然扭头,看着站在她身侧的崔美方向,笑了一下。
“你说是吧,崔美?”
·
崔美猝然睁开双眼,她不再在治疗舱内,满眼刺鼻的白色和消毒水味道,监测着生命体征的仪器平稳地滴滴响着。
她躺在了一间单间病房里。
“田天呢?”
崔美刚睁眼,就看到了守在床边的白见真的脸,于是一秒都不肯耽误,直接问道。
白见真甚至都没有察觉崔美的苏醒,而是被她突然的疑问吓了一跳。
她慌忙起身看了看病床旁的仪器,又抬手按了按崔美想要起身的肩膀,沉默不语。
崔美看着白见真喉间不自然地滚动,眼眶瞬间就红了。
白见真哽咽着,终于长了嘴。
“田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