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的激动后,顾盼想了很久,苏意的面容、话语,一帧帧,一片片,不断在脑海里演映着。
他猜测,或许那晚只是个误会,可这件事好像一声警钟,打破了原来微妙的平衡。
顾盼原以为,苏意是个对自己要求极高的人,已经到了鞭策和病态抑制的地步。他目标坚定,有自己的责任和追求,不会把心思过多放在学习以外的事上。
换句话说,他要走上渴望已久的路,试错成本很高,而容错率很低。那自己退居暗处,悄悄观察、默默喜欢着苏意,不打扰他严谨而略显枯燥的生活,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他发现自己好像错了。
苏意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哪怕不谈恋爱,也可能有喜欢的人。
苏意有喜欢的人。
这有什么可奇怪呢?谁都有自由喜欢别人。
可他总渴望着,尽管如此,自己在苏意里总是特殊的,占据着别人无可替代的位置。
他觉得自己疯了,好像阴湿处的虫,肮脏,卑鄙,卑微,蜷缩成一团,不敢暴露自己,可又憧憬着明亮,野心像藤曼般长了脚,冲破脆弱而老旧的壳,从缝隙中攀援而上,四处疯长,将残存的理智吞食得一干二净。
可如果喜欢是苏意可控范围内的事,他能喜欢别人,又为何不能喜欢自己呢。
人一旦有了这些想法,便再也挥之不去。
顾盼终于不再满足于边缘,哪怕边缘另处是悬崖。
他踏了进去。
体育课是大课,3班和7班、10班一起上。
顾盼找了个理由撇开同伴,趁老师不注意,逃过热身跑,一口气爬到教学楼2楼。
3班的教室空荡荡的,同学们都争相去上高中稀有的体育课了,里面似乎没有人,后门敞开着。
心脏在胸腔里炽烈而剧烈地搏动,他甚至能听到腔壁里的回响。
指尖渗出些微汗。
就一次,就这一次。再不进去就来不及了。
他屏住一口气,状若淡定地迈向教室后门,脚迈进室内温热的大理石地面时,浑身不自觉颤了一下。
教室的窗户半开着,因着靠近一楼花坛的缘故,淡淡的花香漫了进来,若有若无,又无处不在。
顾盼紧张得动作有些不协调。
就这样进来了?
没有人,没有人...他该怎么找?
他望向讲台,那里有一个白色的磁力吸板。
姓名牌?
他大步向讲台走去,险些撞翻过道上的水杯和堆着的书本。
磁力吸板上,“苏意”两个黑体字,静静坐落在走廊边第六排的位子上。苏意个子高,坐后排很合理。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桌子,上面的书堆得很高,但很工整,不像自己的那般凌乱。
最上面是一本生物笔记本,他犹豫挣扎片刻,还是轻轻翻开封面,手指初级塑料外壳时有些颤。
是他的风格。从课堂笔记,到自主知识框架整理,再到纠错,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字是小楷,很漂亮,页边连墨水都没沾。
顾盼想起自己腾飞张狂的字迹,眉心跳了跳。他的字其实也好看,按照周遥的话来说,是“很有书法功底”,不过批卷老师不喜欢。
而苏意的字一看就是个一丝不苟、踏实严谨的理科学霸。
唇角勾了勾,他轻轻合上活页本,快速扫了一眼其他书。
是常见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还有些难度较高的自印讲义。
座位右侧摆着两个饮料瓶,想必是他同桌的东西。
顾盼此刻觉得自己像个小偷,虽然什么也没拿,可自小“不乱翻人家东西”的素养还是令他心头一阵愧疚。
他的目光忽而被桌上一些小摆件吸引了。
桌子右上角摆着些简笔画小人,上面印着各类激励人心的艺术字。这人还挺有意思,他暗暗笑了笑。
他小心移开那些小人,发现下面贴着一张便签,便俯身辨认,便签上的字让他瞳孔微缩。
是一张考试日期表。所有大考、联考都按时间顺序列着,右侧是目标分数与排名范围,已经考完的项目被划去。
顾盼忽而把所有东西复归原位,倚墙立着,白色瓷砖的凉意隔着衣料传来,让他清醒了几分。
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该打扰他?
内心无数种情绪搅动,让他一时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
忽而,不远处有脚步传来。
有人?
顾盼心猛地一紧,抬脚便向前门的方向走,仓促间撞倒了一个地上的瓶子,发出一声脆响。
来人从窗中看见了他,似乎轻轻“咦”了一下。
是上次在楼梯间见到的那个女孩!
他紧张的情绪不知为何掺上一丝隐隐的痒意,没有方才那么剧烈了。
“同学,你是——”要走已然来不及。
顾盼从容笑了笑,随意一指,道:“哦,我有朋友在你们班,东西落下了,我给他送回来。”
或许是他的笑容看上去太真诚,女孩不疑有他,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窄窄的白色纸张。
原来是回来取假条,顾盼松了口气,又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女生两眼,眼睫微垂,从前门离开,在一处灌丛前停了步子。
同学们热身跑刚结束,可以自由活动了,人群四下散开,一波人流向教学楼方向涌来。
他没有动,因为他在人群间瞥见了苏意。
那人的白色校服微湿,贴着肩膀,露出好看流畅的肩胛线条来,睫毛尾部似乎缀了汗珠,阳光下有些闪,正轻喘着气,脚步有些急,像是有什么事。
顾盼忽而有些好奇,说服自己从另一侧上到三楼。
“不用去了,跑步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