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片刻。
关楠很有诚意地发出消息:【麻烦你转告房子的】
字打到一半,又全部删光了,这样似乎不够诚意。
她清了清嗓子,按住语音条,温声地说:“江理,麻烦你转告——”
语音未完,紧闭的房门开开了。
恰好语音播放出来。
——“麻烦你转告。”
江理立在玄关,手搭在鞋柜上,握着机身视线投射过来,眉梢轻佻起:“转告什么?”
“你怎么来了?”关楠愣怔着。
“怎么,”江理低头换上鞋,懒洋洋地:“我不能来?”
关楠含糊着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江理非常诚恳地提问。
“······没什么,”关楠摇了摇头,见他明显不信任的神情,还是迟疑着开了口,“就是觉得,你怎么突然就过来了。”
说到突然二字,咬字特别地清晰,似是强调。
空气顿时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见他唇角一勾,散漫地收起手机过来,关楠甚至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只觉气氛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江理笑得尤其古怪。
两人许久未见,关楠忽然没有任何预兆的面对上他,心头还有几分莫名。特别是中午黑子的那番话,乃至此时此刻仍在她脑海中盘旋未决。
那话或许有夸大成分,或许有谎言堆砌的成分。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可关楠却无法将它们从脑海中耳畔边彻底剔除出去。
以至于当下,关楠不自觉地问了句:“你跟人家打招呼了吗?”
江理愣了下,慢悠悠地问:“跟谁打招呼?”
“就,”关楠咬了咬唇,声音轻轻地:“房子的主人呀。”
这话似乎听的有些好笑,虽然关楠也不知道好笑在哪里,但眼前这人倏然一笑,天地日月黯然失色。
他眼眉轻动,逐渐走到跟前,长睫轻垂而下,敛去了攻击性。
勾起的眼尾无意搅动一池春水。
“回自己家还要跟谁打招呼?”江理低下头来,笑得玩味。
俩人凑得很近,近到可以数清每根睫毛,闻到毛孔绽开的细微气息,听见心脏疾驰发出的轰鸣。
关楠仰脸望着他,思绪迟钝了半拍,眨了眨眼:“什么?”
见状,江理又凑近了些,眉梢轻挑起。
这次他倒是什么也没继续说。
回,自己,家。
自己家。
家。
关楠一脸空白。
顷刻间,她意识当时没有询问黑子此处是谁家,是她近期做过最愚蠢的一件事。
但回过神来一想。
发生这种事情之后,其他人不躲着藏着以免被她连累,已经是好事一桩了。事实上,整个涪陵市中,除了江理之外,她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
叶娜和于述早在求婚成功之后正大光明同居了。
陈菲也由一居室换了宿舍公寓楼。
可事发突然,那时的她太慌张了,压根没意识到这个问题。
乍一听,似乎觉得很合理,四舍五入也能接受。
关楠回过神,干巴巴地扯开话题:“那你、还走吗?”
“走哪儿去?”江理拖着腔调,逗人玩似的,又说,“刚回来就赶我走,你怎么回事啊?”
关楠不假思索:“你不是还要——”
字眼堵在嗓子眼恰在嘴边。
她却忽然说不出来了,否则必定要露馅,当知情人解决不了问题,反而还会给他平添烦恼。况且,他似乎也并不想让她知晓那些。
停顿几秒,关楠话锋一转,低声说:“你好像还没有告诉我住哪里。”
“哦,”江理冲她笑了一下,漫不经心地说,“刚说过就忘,你记性什么时候这么差了?”
关楠脸上表情一僵。
显然是记起了他说的“随意”二字。
半尴不尬的,关楠硬着头皮,嘴硬地说:“我哪儿知道随意是什么意思。”
“你语文那么不好还不知道随意的意思?”江理说。
一来一回,气氛不禁没有缓解,关楠还有些恼了,顶着耳廓脸际的升温,瓮声瓮气地:“又不是自己家,哪里能随意的起来。”
她说的理直气壮,但其中又带着虚,听得好笑。
“随意,没限制,”江理抬起手,刮了下她的鼻子,没好气地说,“你想住哪间住哪间,要睡客厅通知我一声都行,我给你腾出来。”
听着他的话,关楠皱着脸想,怎么也不能睡客厅啊,这多冒昧。再一想,睡客厅似乎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在此之前她曾在客厅阳台睡过许多年。
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的。
关楠抿了抿唇,讷讷地“嗯”了声之后,便没有再说什么。
偌大的房子,除了主卧偶尔有过生活的痕迹,其他房间整洁的好似从未有人入住,包括整个公共区域都特别崭新,给人一种新迁的错觉。
就着江理的话,关楠住进了目前最近的房间,房间是前所未有的大。
房间内生活用品一应俱全且彻底的女性风格。
她放好东西,听见门外有动静,自觉地没有出门,打算等到他的客人离开为止。
片刻间,房门敲响了。
关楠眼看着房门开开,脸上神情惊愕。
“楠楠!”叶娜推开门,看见立在柜台前,傻傻望过来的人,笑着招手,“快出来,陪我们一起吃饭。”
关楠扯唇,顺着声音往外看,没能笑得出来。
外头来了许多人,许多都是眼熟的面孔,她顿时踌躇了起来,没有走出房门的勇气,眼眶也有些湿润润地。
或许是年纪到了,泪腺过于发达,动不动鼻酸眼红。
谢桥:“不讲义气!”
“你这次真的,”一向好说话的章敏此刻也皱着眉,“太不懂事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的。”
张宏板着脸:“你应该跟我们说的。”
“相处这么久,难道我们还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误会你,错怪你?”
“你也太小瞧我们了!”
“······”
她们七嘴八舌,嚷嚷着非要找关楠算账不可,这么长相貌美身材高挑出众的人,做起事来怎么就这么没心没肺。
一句招呼不打,转脸把情谊一丢,如同陌生人一样。
初心是担心害怕连累他们,于是小心翼翼地拉开距离,若有其事地避嫌。可眼前这些人,似乎一个个并不怕麻烦的样子,反而对她的作为恼火。
“事情、比较复杂。”关楠憋着心口的汹涌,干巴巴地解释。
“复杂怎么了,”谢桥中二血性上头,“复杂就可以任由他们这么欺负我们吗?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我妈说过,遇事不能躲,你越是缩头躲开不还击,只会让他得寸进尺变本加厉。”
叶娜看出了关楠的为难,忙不迭站出来解围:“行了行了,先出去吃饭,不是打火锅吗?一个个闲在这里吃什么。”
外头的于述正把东西拿出来:“急什么,你们家陈菲还没到呢。”
“哦,还有贺佳芬跟齐齐。”林锐补充着说。
冷清的房子在人烟喧闹间变成了家。
她们坐在客厅,或坐或跪或蹲或盘腿,香气搅得轻松又自在,一点点驱赶的还有无处可藏又难以言语的怯意。
风波总是这样,一茬的来又一茬的走。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互联网每天奇人异事总在更新迭代,这次的风波几天过后终究会被网民遗忘。唯一无法遗忘的,只有那些在风波中受到伤害以及带来牵连连坐罪名的人。
而其他人,掸一掸身上落下的灰尘,仰头背手大笑而去。
显然,屋里坐着的其他人习以为常,压根没把它当一回事。
可经历过犹如过境狂风猛烈来袭的关楠作为局中人,一点没法做到不把这当一回事,但她强撑着笑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同大家吃喝。
热火朝天中,关楠下意识伸手,发现跟前酒杯不知什么时候,突然换成了酸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