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昭来到窗前,看着天边的月亮,“那是将性命,将家国托付给宇文氏的子民,他们无处可退。我今日若走了,宇文家的脊梁便彻底断了。”
“公主!湘延尚有余力,他日或可……”
“没有他日了。”宇文昭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近乎温柔的哀伤,却又变得一脸坚定,“国既倾覆,公主岂能独善?我的战场在这里,我的结局……也在这里。”
“拿起你们的刀剑!”宇文昭的声音陡然拔高,“若你们还愿为我一战,便随我一同与百姓共进退!”
房内一片死寂,那枚代表生路的令牌黯然失色。
待暗卫离去,墨妖的身影重新凝聚在宇文昭面前。
宇文昭温柔一笑,笑意里带着释然:“这些时日,多谢你陪着我,保护我。”
墨妖偏头躲开她的目光,声音生硬:“不必谢我,我只是刚刚化形,又受你精血,暂时离不开你周身罢了。”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恳求:“我可以继续保护你的,你能不能别……”
“这是我的职责,我乃大晟的公主,受万民供养,自当为万民而死,岂有苟且偷生的道理。”宇文昭的话语像玉石坠地,不可转圜。
廊下的阴影里,陆方盈听到此处不忍红了双眼,他猛地别开脸,眼泪却倏然如珍珠一般落下。
恰是这细微的动静,引得南雾山下意识侧目。
她的目光掠过他通红的眼尾,不由一怔,随即像是窥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迅速而略显僵硬的转回头。
一时之间,南雾山只觉周遭空气都凝滞了,现下她该装作浑然未觉,还是该赶紧出声安慰一番,说些干巴巴的安慰的话语?
话说回来,原来陆方盈这么感性吗?
南雾山紧抿着唇,喉咙微动,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这月亮……真亮啊。”
话音刚落,万籁俱寂,唯有明月高悬天际。
???
我在说什么!!!
南雾山浑身一僵,内心歇斯底里,难以置信。
陆方盈转身,看向认认真真赏月的南雾山,若不是她耳根通红,他真要怀疑这莫名其妙的感叹是不是她说的。
“是啊,确实很亮。”
话音落下,南雾山的脸开始灼烫,像是有火烧起来一样。
“我,我要回去睡觉了。”南雾山转身欲走,却又留下一句:“……别太难过了。”
陆方盈看着她连滚带爬,赶紧逃离的模样,舒心一笑。
晟德二十九年十月,寒露过,霜降未至。
冰冷的铁蹄踏碎了皇城的最后一道屏障,嘶喊、哀嚎与烽烟吞噬了秋日的天空。
敌军如黑潮般涌入皇城,宫阙倾颓。
国,破了。
宇文昱立于残破的丹陛之上,残甲覆身,血污斑驳。
他再度抬起手中长弓,拉弦的手因脱力和旧伤止不住的颤抖,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胸腔深处的钝痛。
箭羽所指之处,是同将士们一同厮杀的宇文昭。
她早已弃了华服珠翠,一声银甲被染成暗红,她嘶哑的喊声不断冲破混乱的战场,将溃散的人心一次次凝聚。
宇文昱咬紧牙关,试图稳住摇晃的视线,将那支颤颤巍巍的箭对准不断涌向宇文昭的敌兵。
可他看到的,是不断有将士在她身旁倒下,是她分明力竭却绝不退让的背影。
那背影,与他记忆中的皇妹似有不同,又逐渐重合。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手臂。
弦满如月,却在释放的前一瞬,骤然偏移。
一支冷箭冲破人群,直刺宇文昭后心。
锵!
宇文昱瞳孔骤缩,他的箭于半空中精准截断那支冷箭,随后双双断裂,坠入泥尘。
宇文昭似有所觉,百忙之中蓦然回首,穿过人群,捕捉到拄着长弓的踉跄身影。
四目相对,宇文昱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瞬的惊愕,随即毅然转身,剑光再起。
他再度握紧手中的弓,颤抖不知何时已然停止。
宇文昱再度引弓,每一箭都精准狠戾,硬生生为宇文昭清出一小片短暂的屏障。
然而他的身影也彻底暴露在敌军的弓弩视野之中。
“殿下!小心——”束鄂的嘶吼声被箭矢破空的尖啸声割裂。
数支来自不同方向的弩箭瞬息而至。
宇文昱闻声已然来不及,身侧的亲卫一个个挡箭倒下,他亦避无可避。
噗——
一支弩箭正中宇文昱胸膛,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往后踉跄数步,最终撞倒在龙柱之上。
然而更多的箭矢随之而来,钉入他的胸口、肩头、腰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长弓脱手,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的视野迅速模糊涣散。
远处,传来宇文昭绝望的哭喊。
可宇文昱已经没有力气再做出任何回应,他沿着龙柱缓缓滑落。
丹陛之上,大晟最后一位皇子,宇文昱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