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那些人走了,舍旃拿眼扫了自己的婢女芄兰,芄兰会意,托出两个荷包,分送给两位守将首领,“多谢守将相救。”
守将也并未客气,接了荷包,笑道:“好说。快进去,不好令司马等待。”
舍旃牵住十安的手,低声说:“宛檀,起来。”
十安抬眼迎向舍旃,眼里竟是无畏死亡的坚毅,舍旃当下了然,宛檀刚才是抱了死念的,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
谁说官伎一定卑微,位卑也许无可选择,卑微却可以选择,今夜有个小小的官伎,宁愿失去性命,也要活得清贵。
舍旃牵住十安,俩人含笑翩然而入。
春娘已知情由,深感忧心,便弃了自己的马车,与一言同乘,悄然抬眼打量一言。
却见其目光,恰似一汪静隘的潭水,沉淀着平和与淡然。
那是拼尽所有后的安然。
见春娘忧心窥视,一言起手斟茶,递与春娘,自己又捧了一盏,方浅浅笑道:“许家女,绝不受辱。”
春娘立刻明白话中意之惨烈与决绝,长长喟叹一声,低头啜茶不语。
玄武门与平常一般威严肃穆。
春娘带众人紧随宦者之后,走在红墙绿瓦间,楼阁耸立,金碧辉煌,石径曲折,一步一景,然无一人敢抬头,众人低头敛目,亦步亦趋。
不知不觉行至一座主殿前,琉璃瓦下,悬挂数十宫灯,灯芯初燃,散发出柔和而温暖的光芒。
殿前匾额龙飞凤舞三个字‘璋裕宫’,此乃圣人手笔,可见张娘娘之盛宠,众人斜入偏殿抱厦等候。
今日外教坊司的《太平调》是压轴之曲,众人皆宁神等待,只有秋娘显得不安,这次是她首作,且又在张娘娘生辰,故而心慌,随手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欲饮。
春娘轻飘飘眼神横来,吓得秋娘差点砸了茶盏,忙握紧了将茶盏轻轻放回案几上,强自安稳下来。
桌上线香燃尽,宦者前来引众人入内。
乐声起,似朝阳之灿烂,如九霄之安平,春娘今日麦绿松花双色襦裙,尽显盛世之明媚。
琵琶声悠扬和煦,领曲众乐,勾勒出一副河清海晏,时和岁丰的盛世美景,曲终,众人皆鼓掌相贺。
盛赞张娘娘选择此曲之寓意深远,忧国忧民之心,圣人也喜笑颜开,张娘娘娇颜更盛,随手抓起早准备好的铜钱往地上洒去,温婉平和说,“甚好,赏。”
春娘与一言起身,跪地谢恩,自地上捡起几枚铜钱握在手中,再交手行礼,谢恩,教坊司众人随即跪地俯身将地上的铜钱捡干净,才谢恩,缓缓躬身退下。
众人皆仰首哈哈笑,再贺张娘娘生辰。
春娘依然与一言同乘一车,座间,春娘摊开手心,盯着手中铜钱,嘴角泛起丝丝凉薄。
一言侧目,伸手将铜钱抓过来,一起握在手里,“饿了,我们有通行符,不如去平康坊买些吃的。”
平康坊无一日不是张灯结彩,灯火通明,不起眼的屋脚下,总有些乞讨之人。
一言走过去,将手里握着的几枚铜钱弯腰放入乞丐碗里。
春娘看一言所为,杏眼瞪得溜圆,又渐渐弯了起来,猛然一指一言,仰头哈哈大笑,笑得泪下,几不可抑。
一言眉眼间尽是慧黠,语声清越,“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此福当分享。”
春娘赶上了掐住一言的脸,“我打你个淘气的。”
一言忍笑推了推春娘,“我想吃鱼粥。”
纤纤素手一指拐角处,“麻黄幌子下,是鱼十娘家,鱼粥最好。”说着转身,“我要吃炙烤鱼虾。”
“带一份箸头春来。”一言挥挥手,带着翠儿往鱼十娘家去,出来又进了酒肆,提了两壶新丰酒在手,走到路口遇见春娘,手里也提了两壶新丰酒。
二人相视而笑,出来上马车而去。
一言轻抚箸头春的食盒,喃喃低语,“宛檀,最爱吃炸得酥脆的鸽子。”
车内安静,马儿似懂人言,扬蹄奋进。
转眼,图蓝居在望,屋内灯火通明,十安站在游廊下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