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昭眼里厉色宛如来自地狱的勾魂使者。
早上的纸条纠结得脑仁疼,手指上的指法却不敢错一分,娇奴以为一言因元旦盛宴,越近紧张的缘故,并不安慰,这样的紧张她也有过,总要自己舒缓才得法。
午食休息,春娘找过来和一言说话,娇奴微微颔首离去。
“我手里新得一张宴贴,与你平素去的清贵之流宴席不同,你要去吗?”春娘自在授课室找了张靠窗的椅子坐了,斜倚窗子,似聊天般随意问。
闻言懂其意,一言不喜欢麻烦应酬,除非不能推拒的,所选都是清贵之流官员宴席,出席这些宴席的官员大多尊礼仪,也非常注重自己的名声,行为不会过度,便是有些心思,也会试探意愿,不会强硬行事。
手中琵琶在最激昂处,手心按下,音调戛然而止,嘴里简单吐出一字:“去。”
本以为是加入乐队为春娘伴奏,到了排演厅才知道,是独用琵琶伴舞,稍微转神便想明白其中关窍。
废拨用指为元旦盛宴之首选,还在演练中,这令琵琶成了长安,最风头的乐器,那些纨绔时尚之流,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最热的风口,而一言则成了时尚聚焦之处。
宴设,云胡不喜园,此园原为前朝亲王所有,仿南方园林建筑,落魄后被一胡商买下经营,改名为‘云胡不喜。’
园中层楼叠檐,曲水流觞,一步一景,经常有人租用设宴,箫声不断,舞至天明。
今日宴会主人是太常寺卿方瑞妻弟禹二郎,方瑞位高,禹家却平常,原本是个薄有田亩的地主,主家有些见识,赚了钱就请人教子女读书,如此几代也有考出来的,只是都平常,最高不过六品。
如今当家的正是禹二郎的父亲,从七品门下省录事,钱少属清贵一流。然禹家祖传之法,爱买田地,如今广有田庄,是个有钱的主。
一言新练成的五指轮转指法,划拨如月色,看不清手指如何转动,眼前只有朦胧如玉一片,乐声铿锵昂扬,春娘朱砂红舞裙上下翻转,如牡丹盛开,一红一绿,清冷与热烈共舞,在座诸人,皆停盏不饮,沉溺其中,终有一人忍耐不住,抚掌喝彩。
一曲终,禹二郎伸出两手张开怀抱,哈哈大笑:“这等舞曲,长安决没有第二家能胜过你们的,真是妙极,今日必得痛饮,方得尽兴。”
见这等阵势,一言踌躇,缓慢放下琵琶,眼睛扫向春娘,春娘浑不在意,抢先在一言前面,走到禹二郎跟前,将其手一推,“喝酒可以,却要有令官,胡乱饮来,与赶车汉何异?”
禹二郎嘿嘿一笑,也便顺势收了手,常在外面歪混,规矩如何不懂,别的教坊司女还罢了,这春娘惹不得,他不过试探一番,看能不能讨些便宜罢了,不能得手,也就见好就收。
旁边之人都懂,哈哈怪笑取乐,禹二郎也不在意,还亲自为春娘斟酒:“依你,这令官何人做最好。”
问着话,眼睛在春娘与一言身上扫落,春娘抬手一指阿盘,“我的婢女,一手好技艺,你们别小瞧,试过便知道。”
令官无尊卑,到了酒席上以小为尊,才是最有趣之事,众人皆依了春娘,找出酒令,任阿盘选取,阿盘是做惯的,知道屋里的人都不善诗赋,选了舞令。
这令看似随意拈的,其实用了心思。
舞令是宾客随乐起舞,动作不合节拍,或者错误者喝酒,一言奏乐,便无需参与,春娘舞技,这里谁能及,罚酒如何能罚到她头上,其余人只好热闹,见选了这个舞令,心中皆欢喜。
一时,在院中饮跳起来,众人皆尽欢,杨二郎倚在窗棱看一言弹琴,久未见,眼前之人有些陌生,只独饮并为上前打扰。
那禹二郎有个庶弟名禹九郎,吊眉耷眼,已有几分醉意,见杨二郎盯着一言看,举了酒壶,摇晃着上前,口齿不清,“二兄只说那春娘好颜色,我与你一样,也只中意这个弹琵琶的,好个清冷样子,就不知,,,,,,”。话未尽,那猥琐的眼神谁不明白。
杨二郎知其意,当下要出言阻止,还没来得及,那禹九郎就冲了出去,直奔着一言去了,张开双臂欲要搂抱。
一言低眉弹琴,未曾料到有这番举动,眼看禹九郎的手就要抓了上去,横里伸出一支壮实胳膊拦下,“禹九郎,她是官婢,你要是惹恼了,便是禹二郎也护不住你,你姐夫头一个要打你板子。”杨二郎情急呵斥。
禹九郎连他爹都不怕,最怕那个大了他许多的姐夫,又知道杨二郎的父亲是个大官,当下嘿嘿一笑又多装出几分醉意,“我逗她玩的。”
扭过身窜进人堆里,胡乱舞起来,又被阿盘罚了几盏酒,这下彻底醉倒了,横在椅子上,无人搭理。
一言手里曲未停,只微微颔首向杨二郎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