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岁的时候周老爷让他练字,他偏要练拳,周老爷打了他手心,他也不哭,就是倔着不拿笔,后来周老爷没办法,给他请了拳师。
十岁的时候让他读四书五经,他偏要读洋人的书,周老爷把书锁了,他翻墙出去找学堂里的先生借。
这孩子骨子里就有一种不服管的东西,你越让他往东,他越要往西,不是因为任性,是因为他自己心里有杆秤,秤上称过了,觉得对才去做。
所以赵姨娘有时候又想,也许二少爷会有办法。
也许他不会让逢盈退那一步。
也许他会把那些挡在中间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搬开。
也许他就是那种人,认准了的事,认准了的人,谁也拦不住。
无论如何,只要她活着一天,就要护着逢盈一天。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周承煊知道逢盈去沈家当学徒的消息,是在她去了一个月之后。
那天他来赵姨娘院,没在院里看见她,问了赵姨娘才知道她去了沈家。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倒是没跟我说。”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赵姨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那天傍晚,周承煊在沈家后门的巷子里等到了逢盈。
她穿着一身蓝布衫,梳着一条辫子,手里提着一个布包,从沈家后门走出来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她脸上。
他看见她的第一眼,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变好看了,虽然她确实越来越好看了,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衣裳,不是发型,是整个人散发出来的那种气息。像一棵被移栽到阳光下的树,叶子还是那些叶子,可每一片都在发光。
“二少爷?”逢盈看见他,有些意外,“您怎么在这儿?”
周承煊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袋里,歪着头看她。
“来看看你。”他说,“听说你当学徒了?怎么不告诉我?”
逢盈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想等学出点样子了再告诉你。”
周承煊看着她嘴角那点弧度,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学得怎么样?”
“古先生说我有天分。”逢盈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把那个“天分”吓跑。
周承煊看着她的样子,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带着恶劣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为她高兴的笑。
“我就知道。”他说。
逢盈抬起头,看着他。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一样。”他说,声音低下来,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从第一次在正院里看见你,我就知道,你不一样。”
逢盈的耳根红了。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可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二少爷,”她说,“你别总说这种话。”
“哪种话?”
“就是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话。”
周承煊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就别接。”他说,“听着就行。”
那天傍晚,他们并肩走在夕阳下的长街上,谁也没有说话。
可那沉默里,有一种比以前更深的、更踏实的东西。
像两棵树,隔着一段距离,可根在泥土下面,慢慢地、悄悄地,缠在了一起。
那天逢盈回到周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她进门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是被夕阳晒出来的、被微风吹出来的、被今天学到的某样东西逗出来的。
赵姨娘靠在床上,看着她进门、放布包、洗手、倒水,动作行云流水,异常轻快。
“姨娘,今天感觉怎么样?”逢盈端着水过来。
赵姨娘没回答,伸手拉住逢盈的手腕,把她拽到床边坐下,仔仔细细地看她的脸。
逢盈被看得有些发毛:“姨娘?”
“傻丫头。”赵姨娘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逢盈愣了一下:“怎么了?”
赵姨娘摇了摇头,松开她的手,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今天格外好看。”
逢盈的脸红了:“姨娘又取笑我。”
赵姨娘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她没说二少爷的事,没说那些担忧,没说那个退一步的窟窿。
有些话,说出来是添堵,咽下去是护着。
可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但愿你们两个,都能顺遂一点。
这世道对年轻人已经够苛刻了,能少一点磕绊,就少一点磕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