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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清澜识玉启新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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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澜看着丈夫,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整个人柔和了许多,像一个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的小姑娘。

“你不觉得我胡闹?”

周承宗也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漾开几道细细的纹路,温润得像春天融化的雪水。那笑容里没有责备,没有勉强,只有一种从心底长出来的、柔软的、让人安心的东西。

“你做的哪件事不胡闹?从延后婚期开始,就没有一件是不胡闹的。”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可那无奈是纵容的、宠溺的,“可你说的每一件事,最后都被证明是对的。所以我不拦你。”

沈清澜看着他,眼眶有些湿了。

她没有哭,只是伸手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干燥而温暖,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他反握住她,握得很紧。

成婚一年多了,他们一直没有要孩子。

府里有人私下议论,说大少奶奶是不是身体有问题,说大少爷怎么也不着急。

沈清澜听见了,不在乎。

周承宗也听见了,也不在乎。

他不在乎的原因,只有沈清澜知道。

新婚那晚,红烛高照,沈清澜坐在床边,凤冠已经取下来了,短发有些凌乱。

周承宗坐在她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合卺酒。

“承宗,”沈清澜开口,声音不大,却很认真,“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不想过那种日子。”

周承宗看着她,没有追问“哪种日子”。

“我不想每天起来就是请安、吃饭、做针线、等丈夫回家。”她说,“我想做事。我想继续学东西,想帮着我爹打理那些生意,想——”她顿了顿,“想做我自己。”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躲闪,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看着他,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她的短发垂在耳畔,烛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可眼神是硬的,是不肯妥协的。

周承宗沉默了片刻。

“那就做。孩子的事,不急。什么时候你想要了,我们再说。”

沈清澜愣住了。

她想过他会同意,可她没想到他会同意得这么干脆,这么自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你不怕你娘催?”她问。

“怕。”周承宗说,嘴角弯了一下,“可那是我的事,不是你的。”

沈清澜看着他,看了很久。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轮廓照得明明暗暗。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要什么。

他要她做她自己。他不要她被这座府里的规矩吃掉。

那一刻,沈清澜知道自己没有嫁错人。

此刻,沈清澜站在书房门口,回头看了丈夫一眼。

周承宗已经重新拿起了毛笔,在一张宣纸上写着什么。他的侧脸被窗外的天光照得很柔和,眉头微蹙,嘴唇轻轻抿着,专注得像一个正在做功课的学生。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你做的哪件事不胡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是啊,她就是胡闹。

从延后婚期开始,到学古董鉴定,到让逢盈当学徒,每一件事都是胡闹。

可每一次,他都没有拦她。

他不是不在乎她,他是太在乎她了。

在乎到愿意让她去做她想做的事,哪怕那些事在别人看来“不像一个少奶奶该做的”。

沈清澜收回目光,转身往赵姨娘院走去。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沈清澜去赵姨娘院找逢盈的时候,媛媛趴在她腿上,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逢盈的衣角,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们身上,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投在墙上,挨得紧紧的,像一棵树和树下的蘑菇。

赵姨娘坐在屋里,透过窗户看着她们。

由于常年身体抱恙,她的面色还是苍白,瘦削的肩膀靠在被子上,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那亮光落在廊下那两个人身上,一眨不眨的。

沈清澜走进院子,在逢盈旁边坐下,开门见山。

“逢盈,我想让你去我家当学徒。”

逢盈手里的针顿住了,针尖扎进布料里,停在半途。

“学古董鉴定。”沈清澜说,语气平静却认真,“你在这方面有天赋,不能浪费。我爹认识几个行家,可以带你。白天去,晚上回来。不住那边。”

逢盈放下针线,抬起头看着她。夕阳落在她的脸上,把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照得格外清亮。

“清澜姐姐,”她的声音有些涩,“他们会愿意收一个丫鬟做学徒吗。”

“丫鬟怎么了?”沈清澜的语气很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丫鬟就不能学本事了?丫鬟就不能有一技之长了?丫鬟就该一辈子洗菜扫院子?”

逢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读了那么多书,学了那么多英文,”沈清澜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温和却坚定,像一只手伸过来,要拉她一把,“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知道,这世界很大,你不该被困在这个院子里。现在有一个机会,可以让你走出去,你不想试试?”

逢盈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咬着嘴唇,把那点泪忍了回去。

“可是,赵姨娘那边……”

“我去跟赵姨娘说。”沈清澜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尘,走进了屋里。

赵姨娘坐在炕上,靠着被子,看见沈清澜进来,微微坐直了一些。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姿势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少奶奶。”她的声音有些哑,可很稳。

“赵姨娘,”沈清澜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我想让逢盈去我家当学徒。学古董鉴定。白天去,晚上回来。院里的事,我会从别处调人来帮忙。你同意吗?”

赵姨娘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外,逢盈正低着头,把媛媛从腿上轻轻抱起来,往屋里走。

媛媛迷迷糊糊地搂着逢盈的脖子,脸埋在她肩窝里,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盈姐姐”。逢盈低下头,在媛媛额头上轻轻蹭了一下,那动作自然极了,像是做过千百遍。

赵姨娘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想起了四年,逢盈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

那时候她还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瘦得像一根干柴棍,浑身上下没有二两肉,赵姨娘看着她,心里想的是:这孩子能待多久?这院子又偏又冷,不受府里待见,连府里的老人都不愿意来,一个小姑娘,怕是撑不了几天。

可逢盈撑下来了。

不光撑下来了,还把这里当成了家,从来不抱怨。

赵姨娘看着她,慢慢长成了如今这个眉眼清秀、做事稳当的少女。她心里,早就把逢盈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所以现在,当沈清澜说想让逢盈出去当学徒的时候,赵姨娘心里没有一丝犹豫。

赵姨娘转过头,看着沈清澜。

“少奶奶,”她说,声音有些哑,可每一个字都很稳,“让她去。”

她顿了顿,目光又飘向窗外。逢盈已经抱着媛媛走进了屋里,正在把媛媛放在炕上,给她盖被子。动作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这姑娘,来我院里四年了。”赵姨娘说,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没叫过苦,没喊过累,没跟我红过一次脸。我这条命,有一半是她从阎王手里拽回来的。不是她,媛媛现在还是那个缩在墙角、不肯跟人说话的小丫头。”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可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泪光,也有骄傲。

“我没有什么能给她的,不能拦着她往前走。她该出去看看。她值得更好的日子。”

沈清澜看着她,喉咙有些发紧。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赵姨娘摆了摆手。

“少奶奶,不用说了。”赵姨娘笑了笑,那笑容苍白而温柔,“让她去。我这儿没事。”

沈清澜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她知道,这两个字太轻了。

逢盈被叫进屋里。

她站在门槛边,手上还沾着给媛媛盖被子时蹭上的棉絮。

她看了看赵姨娘,又看了看沈清澜,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逢盈,过来。”赵姨娘朝她招了招手。

逢盈走过去,在炕沿边坐下。

赵姨娘拉着她的手,那双手瘦得像枯枝,骨节突出,青筋分明,可握着逢盈的时候,很暖。

“逢盈,”她开口,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个好姑娘。你聪明,肯学,有骨气。姨娘留不住你,也不想留你。你该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逢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行一行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出声,可肩膀在抖,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她跪在赵姨娘面前,把头埋在她膝上,像一个小孩子扑进母亲的怀里。

赵姨娘摸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摸着,从发顶摸到发梢,又从发梢摸回发顶。

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要把几年的时光都摸进手心里。

“别哭,”赵姨娘说,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又不是不回来了。晚上还回来呢。媛媛还等你讲故事呢。”

逢盈哭着点头,眼泪把赵姨娘的衣襟打湿了一片。她想说点什么,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含糊的声音。

赵姨娘懂。她什么都懂。

她摸着逢盈的头发,像摸一只即将离巢的小鸟。她心里有不舍,有心疼,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酸酸涨涨的骄傲。

她的孩子,要飞了。

那天晚上,逢盈回到自己那间小厢房,她想起四年前从紫禁城里逃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昏黄的灯光。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没有人愿意收留她。

她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飘到哪里算哪里。

四年后,她坐在同一盏油灯下,面前摆着的,是一扇打开的门。

第二天一早,她去赵姨娘院里煎药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媛媛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小袄,两个小髻睡得歪七扭八。

她看见逢盈,迷迷糊糊地走过来,抱住逢盈的腿。

“盈姐姐,”她仰起脸,奶声奶气地问,“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逢盈蹲下身,帮她把歪了的头绳重新扎好。阳光从屋檐斜射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她面向院子里的灰墙,嘴角弯着,弯出一个柔软的、像春天第一朵花苞那样的弧度。

“因为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她说。

媛媛歪着头,看了看院子里那面被雨水冲刷得斑驳的灰墙,又看了看逢盈脸上的笑容。

那面墙立在那儿好些年了,墙皮起了壳,裂缝里长着青苔,跟昨天、前天、大前天没什么两样。

可媛媛觉得,盈姐姐今天看那面墙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在看一堵旧墙,像是在看一样她等了好久、终于快要等到的东西。

“可是墙还是那面墙呀。”媛媛说。

逢盈摸了摸她的头,手指在她柔软的发丝间停留了一瞬。

“墙没变,”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可看墙的人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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