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年打了个冷战,下意识地就想加快脚步,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是,他的脚才刚抬起来,就鬼使神差地朝着休息室的方向瞥了一眼。
然后,他就看到,休息室的门并没有关严,而是虚掩着,留下了一道大概两指宽的缝隙。
有微弱的、清冷的月光从那道门缝里透了出来。
温年的好奇心瞬间就被勾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去看。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马上转身就走,离那个危险的男人越远越好。
可是,他的身体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一样,完全不受他的控制。
他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地、小心翼翼地朝着那扇虚掩着的门走了过去。
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样。
他终于走到了门口。
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将自己的一只眼睛凑到了那道冰冷的门缝前。
然后,他就看到了,让他这辈子都永生难忘的一幕。
……
休息室里没有开灯。
只有窗外那清冷的、皎洁的月光,像流水一样从巨大的落地窗外倾泻而入,将整个房间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的银灰色光晕。
顾凛川就坐在那片银灰色的光晕里。
他背对着门的方向,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穿着那身剪裁得体的笔挺西装,而是只穿着一件纯黑色的丝质衬衫。
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被解开了,露出了一小片白皙却又充满了力量感的锁骨;袖子被随意地挽到了手肘的位置,露出了那线条流畅结实的小臂。
他的坐姿也很随意,不再是白日里那种一丝不苟的挺拔,而是带着一丝放松的、甚至是有些颓废的慵懒。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微微仰着头,沉默地看着窗外那灯火璀璨的车水马龙。
他的面前,那张小小的黑色茶几上,没有文件,也没有咖啡。
只有……
只有一整板已经拆开了的白色药片。
那药片的包装,温年很眼熟,是一种强效的处方安眠药。
而在那板药片的旁边,还散落着好几个已经抠得干干净净的、空的铝箔药板。
在清冷月光的照射下,反射着冰冷的、刺眼的光。
温年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也跟着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重重地击中了一样,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然后,他就看到那个坐在黑暗里的男人,动了。
他缓缓地伸出手,从那板满满的药片里,用他那修长的指尖慢条斯理地抠出了一片。
只有一片。
然后,他就那么仰起头,甚至连水都没有喝,就那么将那片小小的白色药片干咽了下去。
他的喉结因为吞咽的动作而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动作看起来艰难而又痛苦。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就又恢复了之前那个一动不动的姿势,继续沉默地看着窗外。
仿佛刚才那个吞药的动作,只是温年的一场错觉。
可是,温年知道,那不是错觉。
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不可一世的、强大到近乎变态的男人,在吃安眠药。
而且看那个架势,似乎已经吃了很久很久了。
温年就那么呆呆地站在门外,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看着那个沐浴在月光下的、孤独的背影。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样,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那个背影,没有了白日里那种咄咄逼人的强势,也没有了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有的,只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脆弱。
那一瞬间,温年突然就想起了之前他看到过的、很多被他忽略了的细节。
比如顾凛川那总是藏不住的、眼底浓重的青黑。
比如他那偶尔会不自觉地按压太阳穴的动作。
再比如,他那比常人要苍白得多的脸色。
原来……
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
原来他那些反常的疲态,他那些糟糕的脸色,并不是因为他天生就是个冷血的工作狂。
而是因为……
他睡不着觉。
这个认知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温年的心里轰然炸开,将他之前所有对那个男人的愤怒、厌恶和恐惧都炸得粉碎。
他第一次对这个一直被他视为宿敌和魔王的男人,产生了除了负面情绪之外的、一种极其陌生的异样感觉。
那感觉很复杂。
有震惊,有不敢置信,甚至还有一丝……
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心疼。
温年不知道自己在那个冰冷的门口站了多久。
他只知道,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手脚已经因为长时间的僵立而变得冰冷麻木。
他悄无声息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退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他没有再去茶水间,也没有再看那个休息室一眼。
他只是默默地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然后看着自己那依旧亮着的电脑屏幕,久久地无法平复自己那早已乱成了一团的心绪。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原本喧嚣的城市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年的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他的身后。
温年的后背猛地一僵。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来的人是谁,那股熟悉的冷冽松木香已经再一次将他笼罩。
温年甚至不敢呼吸,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生怕被对方发现自己刚刚窥破了他最大的秘密。
他就那么僵硬地坐着,等待着那个男人的“审判”。
可是,他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对方开口。
他只感觉到,那个站在他身后的男人似乎是微微俯下了身。
一股温热的、带着一丝极淡的苦涩药味的气息,轻轻地拂过他的发顶。
然后,他就听到。
那个男人的声音在自己的头顶低低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沙哑和疲惫。
“温年。”
他叫着他的名字。
“明天,把最终版方案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