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嘉到底在纠结什么,为什么不愿意配合。姜槐试着理了一遍,发现了一个答案——
海嘉不信任朝廷。所以她在拒绝。
拒绝调查?还是拒绝真相?姜槐总觉得有些蹊跷。
她将海嘉的指责听进心里,心情沉重,有些无力地走向沈子箫所在之处。
她抬眸,阳光在檐上闪了闪,恍然见四个大字挂在正殿之中——“此心昭昭”。
隆丰帝名声在外,极为体恤官员。海殊是女官表率之一,处理不好,恐要寒了部分人的人心。大梁朝行稳至今,尚未提倡过严苛峻法,亦少有人破祖宗之法。
隆丰帝嘱咐此案必定得慎之又慎,务必要先安抚好海殊的亲人。
现下此案犹如雾中见形。首先,海殊身上为何会有那枚药?如子夜所言,海殊在官场奉行中立,与官员的接触也只停在公事。她未中毒,从何处取得的药?
其次,海殊为何被杀害?表面来看,她与二皇子并无正面冲突,亦无利益瓜葛。排除了意外身亡,情杀与仇杀,凶器与死因可以确定,线索却丝毫不能串成线,真相还很遥远。
姜槐心想不对。
从海嘉身上可知,海殊定然还有深处的秘密,藏得深,甚至可能只有一两人知晓,比如海嘉,而或许,这是关键信息之一。
也许,此时应该大胆推测,跳出固定圈子,构建新的关系网……海殊与乘仙阁,会不会有联系?
对于姜槐来说,她务必要知道那药的来处,也要弄清这案子真相。
光透不进堂中,沈子箫于暗处将姜槐的动作尽收眼底。阳光柔和了她的发丝,她背挺得直,衣袍随着稳健步伐向后摆去,眼底神色平平,手却攥得极紧。
春风带着料峭寒意,微微刺过姜槐的面,又轻挥去她额前沁出的汗珠。
夕阳余晖洒在清平河上,犹如鎏金一般,沉甸甸地起起伏伏。
沈子箫背手,信步在前,余光瞥过姜槐微微提了速的小碎步。
姜槐要追上沈子箫的步伐时,肚子适时咕噜叫了两声。恰好全都落入了沈子箫耳中。
她一阵羞赧。
眨眼时刻前,沈子箫问她饿了一天,是否要用膳。她很有骨气地从案几上撑起脸,说了句,“不饿”。
因她今日信誓旦旦,却未能撬开海嘉的嘴,反倒惹得海嘉模样更为憔悴凋零。她有些许挫败。
沈子箫深看了她一眼,平淡而直白,“我饿了。”
姜槐认为识时务者为俊杰,瞬间转脸赔了个笑。
跨过清平桥,沈子箫带她抄了条城南巷的小道,才转到安何路上,很是熟稔地撩开了一家门头稍小的店面。
姜槐跟着他的脚步,心中默想,他在肃州时日多,京中时日少,且不说京城面貌是否焕新,他对这市井小巷似也太过熟悉了些。
寒送江手扶着算盘珠子,正是落笔之时,听着动静抬眼。
他眯眼仔细打量,才笑着合了账目,迎道:“稀客啊,萧老板。”
目光敏锐地朝沈子箫身后一滑,是个白净的后生。倒是面生的很,不像是从前跟在沈子箫身旁的人。
箫老板?姜槐也暗暗捕捉过这名讳,与那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总归,沈子箫应是熟客。
姜槐作揖,不想先失了礼数,反倒寒送江吓得连连摆手,“小大人千万别同我行礼,我这一介草民怎么担得起……”
寒送江忙招呼了个小厮,要他把菜吆喝出来。
姜槐听了一串,发现这店面虽小,菜色倒是花里胡哨,仿佛天南海北对暗号似的——
沈子箫往下扯了扯嘴角,“正常点。”
“简单京中小炒,如何?”
姜槐这才反应过来,沈子箫后半句是在同她讲,她连忙沉声应了,又学着子夜捶拳,“全听大人吩咐。”
沈子箫意外瞥了眼姜槐的动作。
寒送江这才恍然,连连谢罪,将二人引到二楼厢厅,寻了个绝对安静的隔间给他们。
菜炒得冒着锅气与烟火气便端了上来。姜槐倒是没料到,沈子箫这般皇子身份的人,也会与市井人打交道,关系瞧着还颇为深厚。
她多吃了几筷子,却见沈子箫动了几筷子便放下,静静看着她。
姜槐意识到这点后,连忙放慢了筷子,缓缓咬了咬筷尖,将嘴中的最后一片小炒肉嚼了几口吞下去。
他又在观察她?
两次了,不对劲。姜槐也默默地放下自个儿的筷子。
“吃完了?”
沈子箫适时开口。见她嘴边落下的一点渍,过于惹眼,无奈将帕子递了过去。
姜槐连忙点头,用那帕子用得极其慎重,暗暗看着沈子箫,试图寻他的行为目的。
沈子箫一切如常,淡淡结过账,又领着姜槐走了。就如来时一般自然。
姜槐摸不着头脑,心里始终提着一根线。终于,在夜前,沈子箫递给了姜槐一本手记。
半截纸压在上面,“每心昭”三字一下跳进姜槐的眼帘。
“我手下,没有办不成事的僚属。”
他的温凉话音随风钻入姜槐耳中,姜槐听明白了。
原来是先礼后兵,填饱肚子好干活……
关于海嘉,他只许她成功,不许她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