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料腿又是一软。
她这哪像喝醉了酒,好似是被马车轮碾过一遍身子,全身散架了便如是。
沈子箫沉色,半拎着她到了紫檀方桌边。
昨夜之事犹如碎片,一点一点涌入姜槐脑海,拼凑整齐。确是她对不住沈子箫。
姜槐难得躲着沈子箫的目光。
她也想明白了,她昨夜把自个儿床榻弄脏了,这处能是哪,估摸着就是新婚这些日子,沈子箫宿睡的偏殿。
沈子箫实则装了满腔数落的话来,见姜槐如个温吞鹌鹑似的,两手合于膝上安静坐着,反倒不习惯,一时间那些难听的话还无处道了。
一阵无话。
“昨夜,昨夜是我不对,殿下罚我好了。”姜槐眼底水光盈盈,索性先开了这个口。
沈子箫扯了扯嘴角。
罢了。
他未置一词,反手于袖口处取出一粒微小的白药丸,轻轻置于桌面上。
姜槐恍然反应过来,原来他是来寻她谈正事的。
“认得此为何物么?”
姜槐瞧着那药眼熟,正色用绢布将其托了起来。
左右观察一番,又轻轻放于鼻尖引了引,让气味慢慢散进鼻腔中。
她渐蹙眉,左右摸了摸鬓发,摸了一把空。
沈子箫观她如此,又从袖口中取了一枚银针与她。
姜槐嘴中言着多谢,神色却更为严肃,轻轻将银针扎入药中。不久后,银针与药接触处渐渐发黑。
“果然……”她暗道。
姜槐整理神色,清了清嗓子,慎重问道:“殿下于何处得此物?”
沈子箫如实:“于一位女官处。”
姜槐眼皮不自觉跳了跳。女官?
他开门见山:“此物与你婢女手中的解药,是否为一物?”
姜槐闻言,缓缓摇头,“是,也不是。”
她补充:“表面来看,确是一物。或者说,若不深知蛊毒者,断会将这二种定为一物。因二物之形,之味,几乎重合。实则,殿下手中这一颗药,比小棠手中的,多加了一味东西进去。”
“草药?”
“是毒。”姜槐断言,“殿下请看。”
她将银针还给沈子箫。
“确切说,这些都并非解药,而是毒药。殿下理应知道,蛊毒,可形容成我朝一大悬案。我于谷梁中,也听过几耳朵京城事。研蛊之术,一直是众说纷纭,可解蛊之法,同样有多家之言。”
姜槐顿了顿,思虑几分,又道:“我……自幼对医术倒还有几分热衷,故而跟着师傅看过些蛊毒相关的古书。解蛊可用解药,亦可用毒药。”
所谓,以毒攻毒。
“而恰恰,这并非解药。只是……延缓死期的毒药罢了。殿下手中的这一颗,毒性更甚。倘若小棠仍有三十余年寿命,那再服用下殿下手中的这颗,寿命便骤然缩短至五年。”
但一位女官,身上怎么会有与小棠手上同类的药?
沈子箫若有所思,将那药从姜槐手心收了回去。
“此位三品女官,是个寒门里的贵女。她一无父母于京,二无夫孩于府,称得上为大梁尽心竭力。”他淡淡道来。
“今日清晨,被发现死于燕王府中。”
“这药,是她昨夜错遗于燕王府的。”
姜槐顺着沈子箫的话,默默脑补了一下画面。他怎么知道这是那位女官的错遗之物?又是怎么拿到的?
若按寻常道理推演,那应是他亲睹了这药从女官身上掉落。
堂堂皇子,在二哥生辰大喜之日,去跟踪了一个女官?
他所说的“有事”,莫非就是这件事。
姜槐下了下嘴角,眉头皱得更紧了。不择手段?还是跟随风声?这也不似个皇子的做派。
沈子箫敏锐捉到姜槐有些鄙夷的神情略过。
他冷言道:“而我,巧合路过捡到。”
姜槐连忙点了点头,“我自然信殿下。”
巧合么,这世上无法合理解释的事情,都可认定成巧合。
沈子箫默了片刻,眼神打量她:“可我在想……我能信你么。”
姜槐欲言又止,连忙将昨天的残存的记忆又翻了一遍。
她依稀记得自个儿一半糊涂一半清醒的,说的绝对是胡话不是真话。
姜槐谨慎叩问:“殿下,你又问我这句话……那日不是说好了……”
“所以我正坐在这问你。”沈子箫打断她。
“能,还是不能。”
他再一次警告:“骗我的代价,尸骨无存。”
言则,她要是昨日真的说错了话,早不能与他平和地坐着通气了。
姜槐心放进了肚子里,顺势莞尔一笑,眼睛都没眨,“我的答案,永远如一。我心里没鬼,坦坦荡荡。”
“我永远不会骗殿下,我对得起殿下的信任。”
他终于言明,“父皇重视这一女官之死,托我彻查此案。”
此时,尚带寒意的春风推开槛窗,吹翻了桌上绢布的一角,又晃起了姜槐的鬓角发丝。
她与沈子箫各坐桌边一角,心中怀事,发丝略过眼帘,她望见沈子箫眼中一闪而过的决意。知此中事,犹燕王之始封,一条新途徐徐向他们展开。
多年前,或许也正是在朝堂之上,沈子箫被隆丰帝亲命督查花毒案一事。
此后九年,无论种种,他都对此缄默不言。
姜槐自然希望这一条路与花毒案息息相关。可以给她撬开沈子箫嘴的机会。
而心底另一个问题渐渐浮出。沈子箫,他为何要选在隆丰三十九年,奉旨接诏,从肃州,重回京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