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两人面上始终波澜不惊,神色如常,几近看不出差错。
“所以,你想查明此事。”沈子箫定言。
姜槐也不回避,“天下之客为利为权,来去匆匆,熙熙攘攘,皆如过江之鲫,此乃人之常情。可……以如此卑鄙手段谋权,或谋利,与草菅人命何异?我爹爹为文官,出嫁前以历史为训,诫我为人妻,为人臣之道。”
“第一次见殿下,我会因医道,不忍伤者于途匍匐。如今知此事,我自然不愿囫囵吞枣,置若罔闻。这亦是为臣之道。”
“何况,我听李嬷嬷提及,陛下早有调殿下回京之意,殿下却总会委婉回绝。一晃八年,殿下此番回京,何不以此为切口,成一番事?”
姜槐言辞中,有沈子箫许久没见过的一种劲。在遥遥记忆里,他寻到了这般神情与言辞。明明如火,燎原之势。那是在风雪中燃起的星子。确是群挺直的脊梁。
张伯通能生出她这模样的女儿?沈子箫心中怀疑反增不减。
话音落了良久,沈子箫都没有接话。
他随后难得轻笑几声,“好口才啊,夫人。”
“不过,你以为我为什么回京?”
“‘偷闲’二字,而已。”他把偷闲咬得尤重。
“你所雕刻的沈子箫听起来应是光明磊落,兼济苍生。可惜,你猜错了,我完全不是这般人。”
“猜错”这词,犹如一桶冰水从姜槐头顶倒灌而下,冻得她瑟瑟发抖,遍体生寒。她感知到他的话音愈来愈冷,就仿佛危险愈来愈逼近。
青筋暴起,眼含血丝的狠厉模样倏然闪过脑海。
她心跳如鼓。
她今日说多了,亦赌错了。
正是谈崩之际。
沈子箫用食指勾起姜槐的下巴,微微冷嗤,“所以,你又在心悦仰慕谁呢。”
靠近时,沈子箫瞧见了她脖间隐隐的红痕。
他想起那时,甚至能感受到她血脉的每一次鼓张,她的眼睛如同一只林中鹿,惊讶的、害怕的、不解的,只稍再用力一些,便能……
姜槐见他眼神不对,两只手慌忙抓住他的食指。
她装傻充愣,连忙接上他的话,甜甜道:“我自然心悦你啊,殿下。”
这下眼睛都不眨了。圆圆的、明亮的、真诚地望着他。
她的杏眼好像会唬人。
“殿下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我为何不仰慕。”
没等沈子箫反应,姜槐伸手,暖暖的两只手包裹住沈子箫的手,将他牵至桌前。
掌心的温度在沈子箫手背蔓延。
“是我惹殿下烦恼了,都是我不好。殿下用膳吧,我特意交代李嬷嬷和后厨做了殿下喜欢吃的菜。”姜槐无辜地对他笑。
沈子箫缄默片刻,那阵危险气息好似又弱了几分。
姜槐惊觉自己的这个判断。心里实则依旧提心吊胆。
后来,他们相顾无言,十分沉默地吃完了这一顿饭。
饭后,姜槐最后弱弱试探,将小棠留下。沈子箫丢了句“随你”,以公务为由,又大步流星走了。
姜槐趴在门沿,垫起脚尖,望着沈子箫独自远走的背影,终于长舒一口气。
转身又看过桌上的菜,其实他俩根本也没动几筷子。
姜槐自个儿是实在对这些菜提不上兴趣,本着不浪费,吃得反而比沈子箫还多些。
唤冬春将一桌收拾了,姜槐便把门一阖,房内又剩了她一人。
她掂量着小棠从黑衣人手中拿到的药,思绪不禁飞远。
沈子箫是个阴晴不定的人,她从未见过他这般阴晴不定的人!
他瞧见她脖子上的伤时,并非是怜惜,许是快意,又许是别的什么,仿佛要扑上来再补一口的模样,吓人得很。
可偏偏是他。
现在她面前就两条路,第一条,与沈子箫周旋,直至彻底获得他信任,套出当年事情,最为直接,却也最容易满盘皆输。他眼里容不得沙子,一旦察觉她所图,必容不下她。再者,当年此案的证据并非来自沈子箫。他性格如此,生性多疑,难以亲近,究竟掌握几分,除了他自己恐怕没人知晓。
第二条,循着小棠与乘仙阁,探得幕后下蛊毒之人。此为间接,或许与当年花毒案下毒者有牵连,却仍需新的线索。
最为妥当的办法,还是双路并行。
姜槐在榻上“发奋”,左右滚了几圈。
前路迢迢啊。
不过颓丧片刻,姜槐又收拾收拾自个儿精神,起来琢磨那瓶药去了。
复刻药来说,对姜槐不难。以药推蛊,若有眉目,请教师傅,或有新的线索。这世界上,再没有谁比姜槐师傅芷戈更熟悉蛊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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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入夜时分,门扉传来叩门声。
姜槐收拾桌上的瓶瓶罐罐,高喊了一声,“进。”
原来是小棠。
手上拿着副帖子。
她自然对今日姜槐与沈子箫的斡旋浑然不知,却为姜槐带来些八卦。
“好生奇怪呢,慎书房门外好似跪着两个黑漆漆的人影……本来书房那外面连着湖,好大一块空旷地,奴婢刚刚走过,也觉着怪吓人的……”
姜槐自然也觉得怪。
只是小棠手上的东西更吸引她。
“这个,夫人,李嬷嬷叫我捎来的。”小棠这才后知后觉呈了上去。
原来是二皇子的生辰宴将至,邀沈子箫与她入二皇子府一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