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之地为乘仙阁。乘仙,成仙,阁如其名,是个寻欢作乐的地方。据小棠所述,蛊毒一个月发作一次,需及时服用缓解之药,服用后亦如常人,只是发作起来腹部隐隐绞痛,在忍受范围之内。
在张府的日子,小棠会定时去此地寻一人,取药。
而命令,也正是此人所下。
登阁便可成仙,只谈风花雪月的地方,做派实则风雅,一人一引,分寸得很。
乘仙阁共有五层,中央池搭了舞台,丝竹管弦声不断,一人于池中唱词,有伴舞女在旁翩翩。
正中牌匾——“今朝有酒今朝醉”。
据说是前朝遗民墨客所留下的地方,也算得上“百年”字号。阁主神秘莫测,惟崇此点,“酒醉今朝”,一时京中名声大噪。又因雅妓颇多,一时附庸风雅者驱从。乘乐登仙,是个真金白银砸下去,也听不见几声响的地方。
二人分头,姜槐由人引上了三楼。
“张公子,这边请。”
姜槐正是要推门而入,又歪头正色:“我来听芳姑娘唱曲儿的,别让旁人来打搅。”
细细分辨了房中置物,姜槐咬了咬牙,半藏在了衣橱。好处是,可留一道逼仄缝隙,看清屋中情形。
不过一会,小棠推门而入,如约定之中。
身披黑袍者尾随,将门窗紧闭,直至勘察房屋一周,终于将一个小药瓶敲在了房内的桌上。
小棠在黑衣人对面坐下,欲要接触到药瓶时——
男子将瓶底移了移。
“入了皇子府不到半月,规矩都忘了吗?”男人沉声。
小棠低眉示错。
“大人从来不养闲人。你还记得自己流落街头,饭都快吃不起的时候?若不是我捡到了你,给了你一口饭吃,还将你送入顺天府通判之府做侍,你怕是早冻死在那破锣巷了吧。”
“是,是,我始终感念大人的救命之恩,片刻不敢忘。”小棠顺从地点头。
男人冷哼一声,“废物。”
“感念?感念有何用?办事得积极。从前瞧你按时通报,是个机灵的。入了皇子府,却连送个糕点这般小事都做不好,还有脸来见我。”
小棠又连忙跪地叩了叩,解释了一通。
一通未完,男人便不耐烦抬手,“得得,谁爱听你这些车轱辘话。”
“这半个月来,看见什么,听见什么,记下了么?”
小棠连忙应声,将怀中已记下的笔墨呈给了黑衣人。自然,这是姜槐事先看过的那份。
男人粗粗扫过一遍,依旧折好,藏进了衣襟内侧。
小棠手又试着去触药,却见男人将药瓶捏在了手中。
“你得记得,倘若你所言有任何偏误,大人随时都能要了你的命。”
小棠连忙答是,“奴婢片刻不敢忘记自己的身份。”
“此事,你确定张槐只是未食用,而不是发现了糕点有毒?”男人思虑再三,又言到大婚当夜之事。
“奴婢确定。第二日,奴婢看过,糕点没有被动过。奴婢旁敲侧击问了问,夫人只说胃口不好,糕点太腻,并未起疑。”
男人又哼一声,低斥,“果然是难指望你们这些蠢材,讨饭也讨不出个结果。”
“大人……大人还有吩咐奴婢的事吗?”小棠小心翼翼问道。
“近来没有,你只管先多留心。还有,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听明白了?”
男人将药拍在案上。
小棠又低眉顺眼地点头。
男人叹了口气,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门。
姜槐心中已然明了几分,小棠所言不假,她的这位接头人,实则也只是个线人,看样子并非是所谓“大人”的心腹。只管接应他们这些被派入各个府中的婢女。
小棠坦言中,乞儿如她这般的,很多。因几碗吃食,被骗入府中,每个人都得被灌下蛊液,从此开始为人耳目的日子。每日能接触的,只有黑衣人这般模样的人。
譬如小棠,就被送入了官宦人家的府中。不若说是那位大人最为放心的“眼线”更为妥帖。人为生是本能,也就拿捏住了这些人的七寸。
而小棠亦如男人所交代,本本分分做好自己的事情,日子过得自然比流落街头好——直至被下了死令。
姜槐等着房中已无动静后,才悄悄推开了门。
小棠捏着药瓶,目中含泪。
姜槐心中五味杂陈。她在谷梁是医女,行医者,心总有一块地方是软的。
来乘仙阁路上她俩漫无目的地四处逛了逛,眼瞧着时间,足够宽裕,李汐定能发现她不见了。
姜槐正是整理衣装,打道回府,细想对策时,门外又传来动静。
心中暗叫不好。
无数个可能从姜槐脑中略过,直至一青衣男子跨入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