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槐见过姨夫,行了礼,张伯通只皮上笑了笑,让她莫要拘束。
张之桃最后才风风火火地带着两个婢女进门,姜槐抬眼,只见她穿得粉嫩,略带敷衍地朝徐明珠行了一礼,又瞥了瞥主座,这才收了骨头,规矩喊了一声,“爹,娘。”
她们的视线在空中碰撞。
徐明珠喜出望外,连忙招呼,“桃儿,快来,坐,娘特地嘱咐厨房炖了你最爱吃的糖蒸酥酪。”
张之桃顺着话便坐下,净过手,拿着手帕擦了水,漫不经心道:“想必还有一位便是姐姐吧。”
姜槐有些讶异,不过面上波澜无惊地应。
“听闻姐姐体弱,一直养在城外,可曾念过什么书?”
姜槐对答:“识得几个字罢了。”
张之桃挑唇,“那,琴棋书画,姐姐会几样?”
“尚能书信,谈不上擅长。”
张之桃笑甚,“女红呢,姐姐可懂?”
姜槐亦坦然:“并不熟稔。”
张之桃筷子拨弄着鱼肉,心想,这人生得尚可,品行却毫无出彩,叫这样的人嫁去三皇子府,不是丢了自个儿家的脸面?
大庭广众,姜槐正以退为进,要借这通判大人之口,为自己正名。她表面言笑晏晏,心里却在揣度那主位。
张伯通咳嗽一声,止住了张之桃的发问,他正色:“好了,一家人吃饭,你这是做什么,你姐姐如此端正乖巧,正有皇子妃之仪态,你却不依不饶,传出去叫人笑话。”
张之桃不禁补了一句:“那嫁进皇家的脸面就不是脸面?她若在陛下面前也一问三不知,我家岂不成了笑话?京中女眷,谁不晓我五岁便会背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今有个姐姐,却哪样不会,还成了皇子妃……”
徐明珠低呵:“桃儿,住嘴。”
“你听不出槐儿是自谦么!”
张之桃深吸一口气,狠狠剜了姜槐一眼。
姜槐只当没看见,默默动筷。不能自个儿暴露身份。
张之桃拳头却真如打在棉花上。
眼见着就是大婚日子,张府里红得似火。出嫁前,徐明珠指了三四个婢女来姜槐房里充门面。
几个婢女倒是听命,按序报了年龄,姓名。姜槐命他们入了皇子府再做事,几个人也乐得清闲,拜谢后就离去,忙着府里摆宴之事去。
大婚当日,晴空如洗,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烛燃了一府,宾客纷至。
姜槐依照徐明珠的吩咐,红扇掩面,一袭大红婚衣摆尾,按照规矩从正室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路钟鸣,夹道热烈,人声鼎沸。天家颜面,姜槐虽盖头掩面,却仍可感受一二。
告别父母,启程夫家,三拜叩首,姜槐几乎由旁人搀扶着完成了仪式。
全程,除了手里握紧的红缎,她只看清了三皇子的那骨骼分明、血脉清晰的双手。
在琴乐声中,有嬷嬷接过姜槐,一路领她入了洞房。
红烛燃了半夜,房内安静得几能听见滴蜡的声音。姜槐偷偷掀了半角红绸,打量着身处的寝殿,正是空无一人时。
她肚子恰在此时“咕噜”叫了起来。有些羞赧,姜槐扫了一圈,那挂着金丝红布的楠木桌上井然有序摆着茶具,除此之外,寝殿一切从简,寻不得什么吃食。
此时,门外却传来清丽一声,“槐姑娘,你在么?”
姜槐连忙将红绸落下,端正坐好。
透着幽幽烛光,模模糊糊能看清些轮廓,只见一婢女模样,手里还提着食盒,小心从门外挤了进来,蹲在了姜槐脚边。
“奴婢是小棠,夫人将奴婢从桃小姐那指过来的,可还记得?”
难怪模样瞧着眼熟,昨日刚打过照面。姜槐微点了点下颔。
小棠低声道:“小姐知晓你出嫁,这一日定会累。她素来爱甜点,出嫁前特叮嘱奴婢,要奴婢来送一份酥糕。这酥糕的方子是从京内顶有名的糕铺糖记学来的,你若不嫌弃,垫垫肚子。”
姜槐心生疑云。
“小姐还说,那日口舌之快,你莫要放心上。”
姜槐犹豫着接下,面上却天衣无缝,“妹妹有心,姐姐怎会与妹妹置气呢。”
她有模有样学着徐明珠唤张之桃的口吻。
“那我拿一个给槐姑娘尝尝,多余的我便放小桌。”
姜槐思忖片刻,接过红头盖下递来的糕点。点着“高升”字样的酥糕,粗看看确实精致得很。
这便怪了,依姜槐所见,张之桃怎么也不会是个先低头认错的千金姑娘。
她又细细查了酥糕外观,并无异样,凑近闻了闻,却发现不对。心中有所推断,佯作咬了一口的模样给那婢女看。
待那婢女阖上门退去,姜槐又掀开红绸,手里抓过头上的银簪,往糕点中一插。不过片刻,银簪与糕点接触的部分开始发黑。
果真有毒!
姜槐此时气笑,专门吩咐寻一个无人时刻,给她下毒?究竟是报替嫁之不满,还是受人指使另有隐情?
她若真是个胸无点墨的白花,怕是要命丧婚礼之上了!到时候京城哗然,又成一桩与三皇子牵连上的天家奇案。
可下毒之人不知,她是芷戈的徒弟,研蛊用药,独门医术,怎么会栽在这种食毒上。
究竟是试探,还是下了死手?
方才那位婢女,虽是先前就言明了打自张之桃房里来伺候,可姜槐与张之桃打过的照面中,并未见过她,可见非心腹。思来想去,此事恐有蹊跷,没那么简单。京城之暗潮汹涌,绝不似面上歌舞升平,姜槐已有所感。
会成花毒案背后纷争的某一道口子吗?
正要深思,姜槐又听见了动静。她来不及揣摩,连忙将糕点重新放进食盒,自个儿又整理一番,若之前嬷嬷叮嘱她那样正了礼仪端了姿态。
这会儿推门声响亮,步履稳健,想必是那位三皇子。
如期而至的,却不是那双手,而是一把锋利的刀,挑过红绸。
姜槐眉心一跳,这半个月她已见了两回刀。
她屏息凝神,发现刀光折射出的,竟是一张熟悉的脸。
“是你。”冷冽低沉的声音传入姜槐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