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是亡命之徒,分明是刚从活阎王那里捡回了一条命,还要把这命数挥霍殆尽。
刺客?如此卖命。
这冰天雪地,倘若不是碰上她,恐怕他凶多吉少。
姜槐先是浅浅检查了一番,拿准八分,正色道出自己的判断。
沈子箫听完,更是一声冷哼,他又转过眼,“致命?也成。总算还能拉个人一道赴死。”
姜槐一阵寒意遍体。
她装得温柔,努力一笑:“才不要。我不懂什么死不死的,公子定是玩笑话。我惜命得很,相信公子也是。”
“万幸,伤并未透入脏腑,只怕再深入一些,这冰天雪地,神医也难回转局面。当务之急,是先止血。”
沈子箫盯着她,默许。
姜槐装了纱布,亦带了少量的疮药、止血药、止痛丹等,在这山间只得将就,止血是应急措施,若不加照料调理,会落病根。
姜槐看出,他为止血,曾将衣角随意撕扯下一块长布,将伤口粗粗裹住,奈何冰冻三尺之寒,治标不治本。姜槐要上止血药,撕开那布料,只见血止不住地往外翻涌。
她留心,这些布料样式并不常见,无论是翻领窄袖袍,还是绣着金丝的兽鸟纹,都指向西北部。他从西北来的?
姜槐余光不动声色瞥过男人,只见他脸色白得可怖,却未显出一份要喊痛的模样。
沈子箫静静看着姜槐处理腰腹处的伤,注意到她眼睫扫下的阴影,透着认真,手法娴熟老练,确如她言,像个医者。
正是简单上药包扎好后,姜槐要回话——说时迟那时快,一支长箭划破长空,一击命中振翅的麻雀。
脚步声在雪中几乎难以隐藏,听声音可分辨大约有十人左右的行伍。
姜槐的动作一滞。完全可以排除猎户进山,猎户从来是单独行动……
那还有什么人能射箭入长空?更像是放一次先行号角。
姜槐再转眼,盯着男人的伤口,她的心脏再次猛烈的跳动起来,莫不是,此人的追兵?
“有办法甩开他们么?”男人捂住伤口,哑声问道。
还真是追兵!姜槐来不及叫苦,凝神聚力仔细估摸着那些细细碎碎异样的声音。箭从林中发,离他们还有一定距离。若是发现了他们,这一箭自然直接向他们射来。
而他们在林深掩映之地,不是正道,却只怕是再多走几步,细心就能分辨到血腥味的原处了。
姜槐自从父母出事后,流落京郊,被师傅芷戈捡到后便生活在青崖山下的谷梁。青崖山是她最熟悉的地方之一。
“有是有,不过按现下情况,极其容易打草惊蛇。”姜槐沉思深虑。
现下她救了他,反倒不是脱困,而是成了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与阎王爷搏命。要跑,大约是会被发现,要躲,那便是掩耳盗铃,一个身负重伤,一个背着药箱,怎绕得过那么些人。
还未等姜槐反应过来,男人却反手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嘴里淡道了声“有劳”,将她生生拽了起来,脚上如生风般向林深处跑。
姜槐下意识喊疼。
这会倒比楚楚可怜时真上几分。
“事出有急,你负责指路。”沈子箫喘着粗气叮嘱。
姜槐忍住想要大喊的冲动,冷风如刀般割过她的脸,寒意灌入鼻腔,几近窒息。所经之处扬过一片雪,眼见着要撞上树干时,男人又带着她疾步侧身,一切如影般划过眼前。
正是惊心动魄之时,身后传来声音,“老大,快来,这块有动静!”
姜槐心里暗叫不好,又只得奋力跟着眼前男人拼命跑。若是停下,那便真是死路一条。
心下所有一盘算,此人来路不明,两人对视刹那便要杀她,实在非善茬。可如今她与他命悬一线,死生一刻,眼下只有一个办法——
抄小道,跑下山,将人带至医馆。
“公子,听……听我说,我晓得一路小道通往山脚,脚程不远,怕……怕只怕你连着跑,吃不消……”姜槐的话被吃进风里,她气喘吁吁,好不容易将话理清。
“领路。”沈子箫当机立断,不带一丝犹豫。
两人在雪里开路,挤过杂草丛生,翻过碎石峦叠,又在林间穿行,靠着那帮人定位原先那棵树的时间差功夫,与他们赛跑。
连歇都未敢一歇,为防足迹泄露,两人甚至多绕了几个弯,最后边跑边埋雪,直至翻过最后一块岩石,滑入山脚竹林。
朦朦胧胧瞧见村口那一两户院子时,姜槐长舒一口气,终于,终于从阎王爷阴影里夺过了自个儿的命。
--
月清迎上姜槐回医馆时,眼睛瞪得滚圆,望望面色苍白、淌着血腥的黑衣男子,又望望一旁失魂落魄、气虚得快要晕过去的姜槐。
“阿槐,阿槐……”月清连忙架起姜槐,却见她朝自己怀中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