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褚楚说时,感觉黏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还没挪开,于是歪头朝那边的人群望了一眼。
人群中随即就有人移开眼神,低下头,手肘戳抵着同伴嘟囔着,“练剑练剑。”
单策也顺着苏褚楚的眼神侧身看去。原本温和的目光在看到自己将士的那一瞬立刻转换为冷漠压迫。
有人不幸地与单策对视上,登时背过身去,手足无措。
只一眼,人群中再没人敢偷偷转过来瞧,只专注着自己手里的剑了。
“是他们训练吵到你了吗?我下次让他们小声些。”单策柔声道。
苏褚楚虽然在心里点着头,但却不好在明面上这样说,所以摇头否认,“侯爷每日都要在此练兵吗?”
“他们都是我的亲兵,跟了我很久。往日在边关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了卯时练兵。所以此次进京,也带上了他们。京中地域虽不像边境那么宽阔,但对于他们而言还是足够的。”
苏褚楚侧头去看,大致数了数,少说也有百人吧。怪不得差点把屋顶吵翻,脚底震麻了。
她看着那一大堆人,暗暗腹诽:卯时练兵,看来以后是一点懒觉都睡不了了。天天一百多个活体闹钟,谁还能睡得着啊。
苏褚楚轻叹了口气,“那我就不打扰侯爷练兵了。”
她说完就走,没有多余的话。
“等等。”单策追了上来,与她同行。
“你之前说想要教那个男孩读书写字,是有更长远的打算吗?”
苏褚楚抬眼看他,面露诧异,心想此人怎么知她心中所想。
“对。”
说到自己擅长的领域,苏褚楚的话匣子就打开了,滔滔不绝。
“我方才从房中出来,四处闲逛了一圈。去过了膳房,看见厨子写的菜谱,又顺道望了眼旁边搁置的采买清单。其中错字不少,大多都是以一些简单的谐音替代。我想侯爷虽然对行军打仗颇有心得,但却忽视了对身边人的教导和栽培。他们虽是奴籍,但在我看来仍该拥有学习的机会。武功虽然要练,但知识不可少学,每个人都应有平等接受教育的权利。”
单策嘴角微抬,眉目含情地盯着她,称叹道:“有理。此前是我疏忽了。只是你我初搬来此处,他们身上的担子繁重,等过几天安定下来,你再询问过他们的意愿后,教他们读书吧。”
“好。”
苏褚楚应答过后才想起刚刚见到花生的时候,他母亲在背后喊他干活。自己却凭空一句就将他带走,属实有些不妥。
她当时只能看到八岁孩童不会写字,心中高呼着手慢无,扭头就要把他带去上课。一时间竟忘记考虑他身处环境和自身地位。
是她太过心急。
“那你……教过他们写自己的名字了吗?”单策低头试探性地问道。
“名字?还不曾。”
单策听此眉眼弯弯,嘴角笑意难掩,目不转睛地望着她,“那能不能只教我写,不教他们。”
“为什么?”
苏褚楚直截了当地问出这句,并未觉得教人写自己名字有哪里不好。
单策顿住脚步,转身看她时目光缱绻,拉起她的右手道:“你亲手教过我,写我自己的名字。不记得了吗,就像这样……握住我的手,一笔一划写的。”
单策粗砺带茧的手指顺着苏褚楚光滑细腻的手背一点点抚上,像是毒蛇绕颈,带着让人骨头酥麻的慌张与忐忑。他的手指极长,轻而易举地就能完全包裹住她的手,从手背游走到她的四指,朝内一卷,将她的手尽数掌控在自己手心。拇指还无意识地在她指尖来回蹭磨。
苏褚楚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她仰头看着单策以为他会说出个所以然,没想到径直上手。
她脸颊飞上红润之色,旋即避开单策的眼神,低下头想要退后两步,将手从他掌中抽离出来。
但单策没给她这个机会,她刚要往后退就被单策往他那边轻拽了一下,手抓握得更紧,两人的距离也拉得更紧。
“楚楚?”单策看出她的逃避,反倒低头将脸庞凑到她眼前,“为什么不回答我?”
单策半弯下腰与她平视,苏褚楚不得以与他对上眼神。看见他额边一撮碎发随风飘起,那双如墨般的眼眸方才在习武场时明明带着骇人威压和洞察秋毫的冷酷,如今靠近她时竟显出几分让人心软的委屈。
苏褚楚耳朵发烫,呼吸急促,脑子一时转不过来,想不出要回答些什么。她似乎全然沉溺进了那双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眸中了。
“我……的确有些记不太清了。”苏褚楚努力将理智拉了回来,“不过亲手教他们写字。我应该…应该不会。我只是负责教授学识,不负责书法。”
“真的吗?”单策尾音上挑。
“真的。”苏褚楚斩钉截铁地答道,眼神坚定到就差高举右手发誓了。
单策闷声一笑,“楚楚待我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