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小陆医生再一次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
接诊到早班的最后一个患者时,陆为时的头脑已经昏沉到无法思考。
包裹在胸膛里的心脏跳得沉重费力,内里还发着烧干般的烫,像是一台运作过度的机器。
来复诊的患者从未见过小陆医生这幅样子,状态明显不如往常。
他好像很累。
正午阳光如同流淌的金沙披在他身上,媲美最华美的绸缎,辉泽绚烂,灼热滚烫,分明是最适合他的颜色,可他却好像冷下来了。
是那种枯朽灰败的冷,病态与疲态又深又重,肤色黯淡苍白得如霜如雪,眉宇间明朗的意气被恹恹倦色取而代之,嶙峋的肘骨撑于桌面,指节抵在唇前,偶尔传来抑不住的几声咳。
“……小陆医生,”患者忧心忡忡地凝望他,“你还好么?”
陆为时没有回应。
尽管他竭力想要维持专业严谨的态度,集中注意力倾听患者的叙述,可视野中逐渐发白模糊的景象,与耳边嗡嗡作响的耳鸣,都无可避免地在分散他的注意力。
甚至有那么一个瞬间,现实中的一切画面都如高温中的蜡像般融化,所处环境支离破碎。恍惚浑噩间,他甚至分辨不清自己在做什么,身在何处。
天地倒悬,眩晕中眼前唯余一片扩散的白,视网膜鼓胀收缩着,和心脏的位置一样,都一阵阵传来沉剧的刺痛。
陆为时疼得失了神。
就是这一刻,那种凌迟着灵魂至死方休,永远无法消解的疲惫和窒息感,终于让他意识到:
——他已经不再适合当一个医生。
医院是战场,“敌人”四面八方涌来,每个科室都是面对死神的最后一道防线,艰苦卓绝的保卫战无时无刻都在进行,而他这个伤员,显然已经失去了作战的能力。
坚持以这样的状态接诊,既无法准确判断患者的症状,也损耗自己的精力。他如今的身体,毕竟关乎着年后即将到来的第一场人工心脏置换手术,承载着同事们积累的心血,与治愈无数心衰病人的希望。
……这次,确实是他任性。
是他天真,是他自负,是他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可在疾病面前,人人皆凡人。在生死面前,无人是宠儿。
原来他不是什么天选医学圣体,不是受命运眷顾的幸运儿,也不是哪篇爽文里的主角。
陆为时仅仅是普通的陆为时,而已。
缓过心脏一阵剧烈的疼痛以后,眩晕逐渐消褪,如同离岸的潮水。陆为时涣散的视线得以重新凝聚,模糊景象重归清晰。
他咳嗽几声,手掌往下挪动,微不可查地按压一下心脏的位置,面带歉意地笑一下:“不好意思,刚才我耳朵有些听不清楚。为了保证诊断的准确度,我给你换个人来,好吗?”
小陆医生的嘴唇如同寂静严寒中枯败的花瓣,白得泛着可怕的灰。
患者哪里敢说话,只会点头。
陆为时边咳嗽,边打电话联系科室负责排班的值班医生。
挂在墙前的时钟里,分针还没走过几轮,李若姝就已推门而入。
门影子铺展得既长且深,像一片深邃静默的海域。
李若姝站在那里,透过冰冷眼镜片看向他的眼神深沉复杂。
陆为时熟悉这样的眼神。
自他受伤以来,几乎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是这样,充满同情怜悯,悲哀极了。
陆为时叹一声,咳几下,遂觉得好笑,仰头咧嘴,打趣她:“李学妹,你用这种眼神看我做什么,我又没顺你笔。”
众所周知,医生们大都是师承制,从学校到工作,相互陪伴着经历医院里无数的生与死,彼此间既是同事家人,更是亲密无间战友,向来情同手足,不分你我。
唯独用笔方面是特例。
刚来做规培的医生常会发出灵魂拷问:“笔呢!?我那么大的一堆笔呢!?”
原因无他,顺笔这件事已然成为了医生们的习惯。上午还库存充足的口袋,下午就空空如也,弹尽粮绝。有人的笔用着用着就没了,有人的笔却无性繁殖,越用越多。
为此,口头禅为:“你为什么要在我的笔上贴你名字。”的惯犯小陆医生,专门将其总结为“中性笔守恒定律”。
但这次,陆为时真没顺。
“看见没,私人订制款,是谁!?谁这么有品味?”陆为时因痛改前非而沾沾自喜,招摇地晃着手中的笔,若非受伤导致的肌腱功能受损,他估计能直接将笔转出花开,“哦,原来是我们家阿晚的笔啊,难怪用着这么流畅。”
就是CPU干烧了也料不到他会来这么一出的李若姝:“……”
陆为时已经逐渐变态,将笔杆子放到鼻尖,浮夸地嗅两嗅,边咳边笑:“闻闻,闻闻!连墨都是阿晚的味道,真是——泰!香!辣!芜湖!”
嘴角在上扬和下撇之间来回横跳,嘴唇抽搐的李若姝:“……”
一如既往被小陆医生的抽象行为逗得忍俊不禁的患者:“……噗,呃,咳咳咳。”
很想笑,又觉得笑起来很不礼貌怎么办,急求。
“够了!”门外保安忍无可忍,咬牙切齿,“闭,嘴!”
“好嘞,”陆为时从善如流地站起身,拍拍椅背,干脆磊落地朝李若姝道歉,“我错了,小李医生,我不应该不听你的话,坚持接诊。害你要来给我收拾烂摊子。”
李若姝抬眼,视线与他交汇。
这人握笔的掌背血管脉络清晰可见,分明是受命运重创的人。伤了,残了,病了,眼神却仍如十八岁少年一样干净明澈,精气十足,带着一身纤尘不染的坦荡与磊落。
看不到丝毫愤懑与怨怼。
“对不起啊。”陆为时朝她笑。
“不遗憾吗?”李若姝疑惑。
短缺到不足以满足医院需求的数量,决定了医生职业需要承受的压力。
如此高强度的工作,是他身体所无法支撑的。
没有什么一劳永逸,他正在走一条无尽的路。
由于首例临床受试者的特殊性,没人能确保他手术后的状况能比现在好,并且即便人工心脏移植成功,他也还是要面对无穷尽的预后治疗。
他将永远在生死之间徘徊,直到生命尽头。
连活着都是种挑战,怎么能够继续当医生?
以陆为时的聪明,想必已然明晰了自己的处境。
他这么热爱医学,认真努力的做一个好医生,却只能选择放弃这个职业。
所以,李若姝问他,遗不遗憾。
“其实也是遗憾过了,”陆为时眨眨眼睛,并不如何在意,也不动容,笑起来映着阳光,洒然明朗,“但没什么用。”
与其如此,不如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