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的性质无疑像在谈判桌上直接扔炸弹。
如果刘伴农是像江晚一样精于谈判算计的生意人,就会知道这是对方没把握了,索性将局搅乱的表现。
可惜刘伴农不懂这些,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打了个猝不及防。
“刘先生,你是拿过土木工程国奖的人,我看过你就任EPC承包商时落地的建筑,你无疑是非常优秀的项目主工程师,至少在我这个年纪时,你在你的领域中的成就,已经远远超过了我。”江晚见取得效果,立马定下心来。
他循循善诱:“所有能做到极致的事,都源自非同寻常的热爱。曾经身为行业翘楚,顶级专家的你,真的甘心让你的天赋、努力与热爱,沦为权力倾轧的炮灰么?”
不得不说,江晚在拿捏人心方面真是很有一套,总能敏锐判断出每个人的所求之物,针对弱点进行游说诱惑,话语煽动性极强。
有那么一两秒,江晚甚至能听出对面放大的呼吸声。
说多错多,猎物中套,收网的时候一定不能急。江晚耐着性子,沉默地等。
半晌刘伴农短促而苦涩地笑了一声:“江总,你还是太年轻了。只有年轻人,才会不甘心。”
“任何人都会不甘心,区别不过是,你敢不敢去打破无能为力现状,”江晚款款而谈,鼓动道,“我有投资扶持你的能力,你难道不想洗脱冤屈,回到你熟悉的行业?”
“我一无所有,既别无所求,也没什么冤屈,”刘伴农不为所动,“你这套说辞,对我没用。”
“那你弟弟呢?”江晚的眸光逐渐冷下来,“如果有必要,我将不再对他提供财务支持或投资。这可能导致他的公司面临严重的财务困境,甚至走向破产。”
“你有这样的能力么?”刘伴农反问。
“你可以试试。”
没想到才不过两年,杜思华的学生,就已经有了这样的能力和手腕。
“如果我拒绝你,是否你还会去找下一个我?”刘伴农问他。
江晚不假思索:“是。”
刘伴农:“当年房屋坍塌事故的真相,你查到了多少?”
“百分之九十,”江晚冷声说,“我唯一不能确定的,只有主谋。”
“既然你了解这么多,你一定清楚你要对抗的,是什么样的庞然大物,”刘伴农叹一声,“你现在风光无限,自毁前程,不觉得可惜?”
“我也是一无所有的人,”江晚提了一下嘴角,凌厉分明的脸部轮廓在黑暗中,有着不加掩饰的野心勃勃,“再怎么样,也不过是回到原点,有什么好可惜?”
“我跟我弟弟的感情并没有你想象中那样深厚,”刘伴农笑一声,“不过你这个人,倒是让我觉得挺有意思。”
“谢谢,”江晚不卑不亢,也彬彬有礼地笑,“刘先生也有意思得很。”
那边传来火机的“啪嗒”声,刘伴农默了一下,像是在点烟,隔了一会儿,那把沧桑得很疲惫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我会带着你想要的东西来见你。”
“可你必须知道,这几乎是一件注定失败的事,身败名裂已经是最好的结局,最差的结果很有可能是死亡,”刘伴农半开玩笑地问道,“江总,你小小年纪,何必为了一桩旧事自寻死路?难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值得你留恋的事物了么?”
刚想开口,江晚就在候诊大厅外看见一道披着月光的身影。
这身影太过熟悉,以至于江晚顿了一下,运转的大脑卡了一下壳,各种谋略算计融汇成一句——这么冷,这大傻子跟同事拿东西就拿东西,身体不好站外面干什么?
“我让秘书安排你的吃喝住行,回见。”江晚匆匆将电话挂断。
霓虹大厦在远处横亘成林,飞雪乘风穿堂掠过,夜空星斗漫天。
银白月辉里,高瘦苍白的男人悠闲洒脱地转过身,看见江晚,也稍愣了一下,随即垂眉低笑:“阿晚,你怎么也出来了?”
“在想一个问题。”江晚牵过他,被他冰块儿似的左手凉得皱了眉,索性直接握住他,将他手揣兜里暖着。
“嗯?”陆为时安静温沉地笑着注视他,乐乐呵呵地任由他带自己走,“我能听么?”
“嗯,”江晚想了想,问,“如果有一件事情,你很想做,可是注定失败,你还会去做吗?
“会啊。”陆为时果然给出了江晚设想中的答案。
江晚停下来,认真注视他的眼睛:“为什么?”
陆为时用惯来悠闲自在的语气,慢声慢调说:“因为,世界上不会有注定失败的事。”
或许是察觉到了江晚的不安,陆为时凑上前去,鼻尖抵住鼻尖,在黑暗中安抚地轻轻吻了江晚嘴唇:“想做就做嘛,别害怕失败,大不了重头再来。”
“如果失败以后,可能会死呢?”
陆为时愣了一下。
陷入沉默的气氛让江晚莫名有些局促。
“这样的话,就想清楚了再做吧,”陆为时额前的碎发被雪打过,耸拉着盖住眉,脸上有着不符合憔悴病容,眉眼灵飞的笑意,纯粹温和,“我可是医生,怎么会让你死呢。”
他温温和和。认认真真的揉了揉江晚的头发:“你放心,无论发生什么,反正我会救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