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他们联合了很多力量一起帮过她,大费周章地将她从深渊里拽出来,可结果呢?
有的陈伤停留在皮肤表面都可能要停留终身,更别说根深蒂固的心理创伤了——它比浮于表面的东西,更难抚平。
所以为什么要伤害一个孩子呢?
他们那些小孩不记得自己是怎样不完美的,有的天生,有的后天——但记得的,基本上都不在了。
何曙回忘了当初失明伤疤的痛,因为抚平他的,给他整个世界的新生的,是镌刻于心底的那人给他的。
他会一辈子记得汤卿今。
他认夏阿姨和汤叔叔为自己的干爸妈,逢年过节,他都会回去。
“爸妈,过年好。”何曙提着几箱年货说。
“哎呀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呀。”夏阿姨挽着他的胳膊,喜上眉梢说,“老汤去接东西,小曙快来尝尝干妈做的可乐鸡翅。”
女人的鬓角已经生出了层层银丝,就像十五的圆月洒在地面的光辉。
饭桌上,汤叔叔难得被允许喝一次酒,他却一反常态喝得很少,讲话确实一如既往地多。
这么几年,夏阿姨和汤叔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一如何曙背负着某种东西飞速成长着。
“小曙,你也老大不小了,找个人,早点安家吧。”
“干爸,我不会的。”
汤叔叔的表情从茫然变为错愕。
何曙听见自己说:
“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和任何人结婚。”
这听起来的确是天方夜谭,一个人不结婚不安家——只为守着亡故之人的爱。
听起来像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人信誓旦旦说的一句过耳即忘的话。但他今年二十五岁,已经过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年纪,他需要对他的一切言行负责。
年少的他奉献了他最真挚的爱,那个“他”消失了,他的爱却从未消弭。
两位头发有些斑白的人沉默几许,笑了笑把话头给揭了过去。
他们仍觉得何曙说的都是意气话。人生这么长,一辈子要遇到的人和事一个个一件件,多得如沙漠中的沙粒,谁都不能确保哪天和哪颗沙粒相撞,然后纠缠一生呢?
夏阿姨和汤叔叔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爱——生于人间的人,难免会为爱所感动。
自己的爱,他人的爱,都是千回百转,让人疼,让人痒,让人喜,让人悲。
但我们永远是我们,别人永远是别人。我们不是何曙,我们永远无法共情何曙身上的爱。
……
二十八岁那年的八月三十一日,距离小月亮去世已是整整十年。
那天他一个人喝得烂醉,摇摇晃晃地从小区门口的烧烤店回到家,到家他便跑到盥池前吐了好久,吐到口腔发苦。
缓了一会儿,他跌跌撞撞回到书房,从书桌最下层的柜子里抱出那个保险箱。
保险箱的密码他烂熟于心,可每次他打开保险箱都只久久凝望着里面的东西,从不拿出来。似乎只要看几眼,何曙就又可以一个人撑好久,好久。
可这次,他就快撑不住了。
U盘被小心翼翼的,像一枚珍宝一样碰到电脑桌前。
房间没开灯,花白的电脑光刺得何曙眼球通红,他颤抖着手点开U盘中的录音,录音文件前三秒空白,这三秒让他的心忐忑起来。
仿佛一具行尸走肉或者是一个失活的细胞,渐渐地在苏醒、膨胀。
“……”
空空荡荡的房间回响着从电脑里传出来的声音,微妙嘈杂的电流音裹着那道熟悉的声音,带着他似乎回到了好久以前。
“嗨,何——小——哭——包,今天过得有比昨天开心一点吗?”
他能有多开心呢?十个月前向依萍摔了一跤,直接导致黄体破裂不治而亡。今天,脑血栓的奶奶已经被下了第二次病危。
向依萍从某种角度来说是爱何曙的,但那种爱扭曲、病态,是有早年间“恨”的爱。爱的不对,那叫情感方式错了,她作为一位母亲,她没错,她将何曙带到这个世上来,她仍是伟大的。
汤卿今的声音一出来,她感到紧压着的心脏瞬间松懈。
十年,整整十年。
他要从盲文学习转向纸笔书面学习。
他要从特殊教育转向高压的常规教育。
他要从茫然无措转向一点也不能在人生规划上出错。
他要从一群人变到只有一个人。
他要变的太多了,他要接受的也太多了。孤独、疲倦、焦虑,努力、成功、欢笑,全是他一个人的。
何曙如同初到人世的孩子第一次呼吸氧气,他难以自抑地哭了起来,肩头发颤。
“我其实没太想好要给你说什么,就,随便唠唠吧。”录音中的男孩青涩的笑了笑,“不知道我俩那时还有没有在一起,如果还在一起的话,我想说我依然爱你。”
我永远爱你。何曙的声音哑得可怜。
彼时的他似乎已经预判了他们之间的别离,所以他说:“如果说我们已经分手了,是你不要的我,那我不怪你,祝你幸福。”
“但又如果……”话音稍顿,他轻声说,“是我丢掉了你,我向你道歉,对不起。可你千万别原谅我,因为那样——他们说那样才最有可能会重逢。”
何曙多希望他们仅仅只是,那他一定会对汤卿今念念不忘……多希望有重逢的机会,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
可惜,都没有。
他曲膝抱腿,像一个小孩子那样,静静地听着那长达五分钟的。嘱咐,那是汤卿今对他一生的爱。
——做饭要小心,我牵手时摸到你手指上的疤啦。
——要凶点,别一味忍让,要拿出那股把我嘴亲坏的劲和不公平杠。
屏幕前的人哭着哭着就笑了——我爱你才会拼尽全力,想把你揉进我的血肉那样吻你。
“最后呢,不论我身在何处,你都要开心,希望今天的你比昨天更幸福。辛苦你啦,我爱你。”
录音结束,何曙闭上了眼睛。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