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真的感觉他在装瞎。
其他的同学都在兴高采烈地提着小篮子摘草莓,我手都快出了虚影,一个接一个的将草莓喂给何曙。
“你,慢一点。”他失笑一声说,“我吃不下了。”
好像一只仓鼠。
我说:“不行,要吃回本,来一次四十五一个人呢。”
园区的老大伯见我俩这一个接一个地往肚里装的排场,直接目瞪口呆。
何曙忍不住笑了,低声说:“真的吃不了了,而且这段时间草莓也不太贵,本来就是出来放松,别把自己撑坏了。“
唉,行吧。
下午回程路上我有些困倦,慢慢的,我悄无声息地靠到了何曙的肩上。
我察觉到他僵了一下。
“借我靠一会儿,到了的话老师会叫我们的。”我焉了吧唧的说。
“你睡吧。”他扣住我的手,“应该还有一会儿。”
“嗯……”
打着囫囵浅昧,我还能感受到他的动作。车辆晃动,我的头不自觉地向下垂,何曙就伸手轻抵住我的额头,使我整个都借力于他。
这个行为太轻了,如同一枚羽毛轻轻的扫到我的心底。
我闭上眼全都是他真挚的说他怕我遇到麻烦的样子,仿佛他小心翼翼真的在患得患失。
是真的吗。
闭上眼我就可以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了。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这是让我很容易红耳朵的想法,之前可能只有一点点,但在这细水长流的相处中,那种量变一下子就堆积升华成了质的飞跃。
不止在这几天。
我永远存有不怀好意的捉弄心思,刚开始的我显然过分幼稚,到了后来,这种幼稚渐渐就变了,变得不再是幼稚,而是在向他求得关照。
何曙太没限度了,他无限度地容许我撒泼。他这样过了太久太久,久到我都于心不忍,有时候我甚至会把他一些玩笑话过于地、自顾自地当真,然后回脸红,会心跳加快。
我想顺着他的玩笑渐渐蒙昧我自己。
这是个傻到可怜的想法。
“算了,我睡不着。”
话是这么说,可说完了我还是没从他肩上挪开。我这样颇有种自暴自弃的意味。
后者轻笑一声说:“合着你就是想占我便宜?”
说着,何曙耸了耸肩,我耳根子一热,口是心非:“鬼才想占你便宜。”
“不知道某人当了多少次鬼。”
“……”
他没说什么好话,这一刻却让我莫名感觉到心里被灌了一股暖流。
车辆穿过小山丘,从背斜山流露出落日残霞,照遍没有尽头的公路,我们似乎可以一直走下去。
“汤卿今,”少年眸子向下,“我是不是没告诉过你我是怎样失明的?”
“嗯。”
我们这些不完美小孩其实都不太记得了,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残缺的,记得的,都已经不在了。和平常人一样,我们就像是受了伤留了疤,疤痕很大,我么不会揭开自己的伤口去露出自己血淋淋的过往。
在我们的眼里是最不会有偏见的,我可能会向往永远的健全,可我现在也挺好的。我的周围没有可怜的目光,我们依旧用仁慈对待彼此。
我们不需要怜悯,我们需要平等的尊重,所以我们从不主动过问彼此的经历。
“因为我继母。”
他就像一只诚惶诚恐的小松鼠往它的树洞里藏纳自己的松果。我就是树洞,藏着他的秘密,让小心翼翼的松鼠能够裹挟着温暖捱过寒冬。
“我十一岁的时候,她意外堕胎,继母接受不了,精神失常。”何曙顿了顿,转而笑道,“也是我处在狗都讨厌的年纪,她失手将我的眼睛刺伤了,眼角膜受到重度损害。”
那之后他就来到了这里。
我默默握紧了他的手,低声说:“何曙,这不好笑。”
“你不应该……不应该被伤害。”
何曙没接话,而是轻松的笑了,接着说:“我那时候脾气变化无常,因为无论是我睁眼还是闭眼,我的整个世界都是单调冰冷的黑色。”
何曙的手背温凉,我的手心渗出了冷汗。
“直到你的出现。”
很奇妙。
他说这句话时我愣了一下,问他:“那你不讨厌我吗?我当时好像挺凶的。”
他失笑一声:“那我问你,你是讨厌我么?”
一时间,还真把我问住了。
我可从来没有真的讨厌他。
但是嘴硬汤卿今上线了:“讨厌,因为你很喜欢哭。”
他笑了,低声道:“口是心非。”
我就口!是!心!非!怎么着?!
恼羞成怒的我耳朵又烫了。
何曙:“你有喜欢的类型么?”
心跳突然加快,我不声不吭。
许是察觉到我一言不发,微微用小指勾住了我食指:“或者是人。”
“……我喜欢狗。”
明明划到嘴边,欲言又止,话音一拐,我精准地回避了我的正确答案。
“怎么,你是闲着没屁事了,开始八卦起我了?”
“没有,”他像是一张柔软的网,在我浑然不觉时缠绵住我,“就是问问你意向的,我尽量往那个方向努力,不至于让你太讨厌我。”
……太明显了,但我不敢确认。
我反反复复展示我的嘴硬:“那你努力当只狗吧。”
后者但笑不答。
今天因为太累了,回到家我俩晚上就没有打电话。
“妈,爸爸呢?”我妈盘腿坐在沙发上煲剧,一手剥下黄橙橙的橘子瓣塞嘴里,她头也不抬,瓮声瓮气道,“他飞上海出差去了。”
“哦。”
“怎么了?”我妈抬起脑袋问。
“就,我们班一个女孩子遇到了一点麻烦。”
夏经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朝桌上的果盘扬扬下巴:“多吃点水果。”
我弯腰拎了个苹果,坐在一边心绪凌乱地啃起来。
一想又想到了先前在车上,窗外风景飞快后移,少年和漂亮的落日定格在我眼里,他的唇角轻微上扬,轻轻摇着头无奈说“口是心非”的样子了。
得。
我彻底没救了。
明明昨天晚上还面红耳赤地怒骂他对着我这个“好兄弟”打飞机不要脸,现在我极不安分的想法出卖了我比他还不要脸。
“你爸要下周五才回来。”我妈突然开口,把正在思绪中的我吓了一跳。她乜了我一眼,“一惊一乍。”
我讪讪的挠了挠鼻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