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的动作顿住了。她保持着蹲姿,微微侧过头,看向他。紫银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他高大的、笼罩在阴影里的身影。她的眼神依旧平静,没有惊讶,没有询问,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问题,或者……根本不在意他问什么。
“这条街,鸣神町三丁目,”她的声音不高,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诊所里,“尽头左转就到了。”她抬起手,指向诊所敞开的门外那条僻静的小街方向,动作简洁明了。
“鸣神町三丁目……”我爱罗在心中无声地重复了一遍。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刻刀凿进了他的记忆深处。
“我的名字是我爱罗。”说完,我爱罗没有再看汐一眼。他猛地转身,宽大的衣摆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高大的身影带着一种近乎仓促的决绝,几步就跨出了诊所敞开的木门,迅速融入了门外小街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诊所里重新恢复了彻底的安静,只剩下消毒水的气息和阳光晒暖木头的味道。汐缓缓站起身,走到门边。她没有立刻关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投向那个砂隐少年消失的巷口方向。雾蓝色的长发有几缕被门外涌入的微风吹拂,轻轻飘动。紫银色的眼眸深处倒映着门外空寂的小街和逐渐西斜的阳光。片刻后,她才伸出手,轻轻地将那扇对开的木门关上。
门轴发出轻微的、悠长的“吱呀”声,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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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叶为远道而来的各国下忍安排的临时住所是一排位于村子边缘、靠近演习森林的独立小院。
砂隐三人被分配在相邻的两间。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沉沉地泼洒下来,淹没了白日的喧嚣与暑气。一轮清冷的弦月挂在树梢,洒下朦胧黯淡的光辉。
我爱罗所在的房间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亮透出。屋内一片死寂的黑暗,空气冰冷凝滞,仿佛连时间都被冻结了,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压抑而粗重,如同受伤野兽的低咆,在绝对的黑寂中格外清晰。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席地而坐。黑暗中,那双碧绿色的眼瞳如同两点幽幽燃烧的鬼火,闪烁着狂乱而冰冷的光芒。被纱布包裹的右手手指,被他死死地、反复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完好的皮肉之中,带来尖锐的刺痛,仿佛只有这自残般的痛楚,才能稍稍压制住胸膛里那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混乱到极致的风暴。
“怪物!滚开!”——孩童尖利的哭喊。
“离他远点!那是砂瀑的我爱罗!”——忍者惊恐的警告。
“你只配活在黑暗里,我爱罗,你的存在本身就是灾难!”——夜叉丸温和声音说出的、最恶毒的诅咒。
无数张因恐惧和憎恨而扭曲的面孔,无数声饱含恶意的尖叫和唾骂,如同挣脱了封印的恶鬼,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疯狂地翻腾、咆哮、撕扯。那些声音编织成一张巨大而粘稠的网,将他死死缠裹,拖向无底的冰冷深渊——那是他熟悉的世界,是他赖以呼吸的残酷空气。
然而,另一幅画面却如同最顽固的礁石,硬生生地撞碎着这翻腾的黑暗浪潮。
昏暗小巷里,那蹲伏的雾蓝色身影,掌心流淌的柔和绿光笼罩着垂死的流浪猫。
手腕上骤然传来的、微凉而稳定的触碰。
诊所明亮灯光下,她低垂的侧脸,专注的眼神,紫银色瞳孔里映出的他那只伤痕累累的手……
还有那缠绕在指尖的、带着药膏清苦气息的白色纱布……
“别动。”
“不用钱,小伤。”
“鸣神町三丁目……”
这些声音,这些画面,如此清晰,如此……荒谬。它们像滚烫的烙铁,蛮横地烫在他被冰冷和憎恨包裹了十几年的灵魂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痛。
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到灵魂都在颤抖的痛楚。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某种根深蒂固的东西被强行撕裂的剧痛。
为什么?!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那种眼神?!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砂砾摩擦破碎般的低吼终于冲破了他紧咬的牙关,狂暴的查克拉再也无法抑制,轰然爆发,砂砾带着毁灭性的气息疯狂地席卷了整个房间。
黑暗中,只听得见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木质的矮桌在砂砾的巨力下瞬间化为齑粉;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被无形的力量撞击出蛛网般的裂痕;榻榻米被狂暴地掀起、撕裂;房间里所有能被移动的物体——水杯、忍具包、卷轴筒——都在瞬间被这股失控的力量碾碎、抛飞、撞击在墙壁和天花板上,发出密集而恐怖的爆裂声。
“我爱罗!”隔壁传来手鞠惊惶的尖叫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勘九郎紧张的低吼。他们的房间门被猛地拉开,但两人只敢停留在门口,惊恐地望着我爱罗那扇紧闭的、仿佛随时会被内部狂暴力量炸开的房门。门缝里,隐隐透出令人心悸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翻滚的暗黄色砂流的光泽。
我爱罗嘶哑狂暴的声音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杀意,“滚开!”
手鞠和勘九郎僵在门口,脸色煞白,再不敢靠近一步。那砂砾散发出的毁灭气息,让他们灵魂都在战栗。
房间内,毁灭的风暴还在持续。我爱罗跪坐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中央,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他的右手依旧死死攥紧,白色的纱布在狂暴查克拉的冲击下早已碎裂成缕缕布条,散落在地,露出下面刚刚被包扎好、此刻又因他自残般的紧握而再次渗出血丝的裂痕。
就在这片混乱和毁灭的中心,他那双燃烧着狂乱碧焰的眼睛,却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一件东西——一个被砂砾刻意避开、完好无损地躺在狼藉地面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浅绿色的硬质托盘。
诊所里的那个托盘。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小卷洁白的纱布,一小盒乳白色的药膏。
狂暴的砂砾如同嗜血的毒蛇,在托盘周围疯狂地席卷、粉碎着一切,却唯独避开了它,仿佛那小小的、安静的托盘周围,存在着一个无形的、绝对不可侵犯的领域。
不知过了多久,那毁天灭地般的风暴终于缓缓平息。砂砾如同退潮般带着不甘的嗡鸣流回我爱罗的体内。房间里一片死寂,只剩下浓重的灰尘在朦胧的月光下缓缓飘浮。
我爱罗粗重地喘息着,如同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黏腻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碧绿色的眼瞳里,狂乱的光芒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空洞的茫然。
他的目光缓缓地从那个完好无损的绿色托盘上移开,落在散落一地的、被撕扯得粉碎的卷轴残骸上。那些是进入木叶时领取的、关于中忍考试规则、考场分布、注意事项的卷轴。此刻,它们已化作无数染着墨迹的碎屑,如同黑色的雪片,覆盖在房间的废墟之上。
黑暗中,我爱罗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僵硬,伸出了他那血迹斑斑、伤口再次裂开的右手。
没有砂砾涌动。
他只是用那伤痕累累的手指,极其艰难地、笨拙地,在冰冷布满灰尘的地板上,一笔一划地书写着。
指尖划过粗糙的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混合着尚未干涸的血迹,留下深色的、歪歪扭扭的痕迹:
鸣…神…町…三…丁…目…
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用力,如同刻印。
写完之后,他看着地上那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和诡异的地址,一动不动地凝视着。
窗外,遥远的方向,隐隐传来了人声的喧哗和悠扬的乐声。
一年一度的六月末木叶祭典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