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友很快通过了,阿纳尔微信的头像是他蹲在草地上抱着小羊的照片,画面里小羊嘴张着,看起来在咩咩叫,阿纳尔闭着眼笑得灿烂,让人很容易就感受到明媚旺盛的生命力。
江樾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才伸手把手机还过去。
抬头的时候清晰地看见阿纳尔眼底的笑意,比平常多了丝他读不懂的意味。
“行啊。”阿纳尔问,“那你下午去干什么?就待在民宿里等我?”
江樾点头,他确实没什么地方去了,剩下半天不如在房间里睡觉。
“留在草原的最后一天躺着度过,会不会有点可惜?不如跟我去骑马。”
上次的记忆还让江樾印象深刻,值得承认的是,体验感确实很好,但他还在犹豫。
“你骑我的马就好,不收你钱。”
车开到了民宿院里,江樾才发现自己又跟着阿纳尔的思路跑了。他把东西放进预定的房间里,换了身衣服下楼,两人徒步从民宿后面的草地走到马场。
肉眼量测距离不远也不近,远处依稀能辨认出用白色围栏围成的大面积场地,马场的名字上面贴着行白色蒙文,旁边插着一圈的彩旗,被风吹得招手飘摇。
阿纳尔走上前和一个穿着灰绿色夹克的男人说了些什么,对方朝江樾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点点头。
接着朝江樾走过来。
这匹白马江樾自上次看见后就已经很熟悉,它不会乱跑的特点就给他留下好印象,于是这次他谨记着上回上马时的囧相,这回干脆大方地问阿纳尔要了个小矮凳,没等阿纳尔托他,自己丝毫不惭愧地就踩着上去了。
阿纳尔闷乐出声:“其实只要你和我说,我会抱你上去的。”
江樾挺兴致勃勃的:“不用,只要上去了就不丢人。”
“况且我一个大男人,还要你抱着扶才能上马,未免有损形象。”
“是吗?那你真机智。”
这次没等到阿纳尔拍马屁股发出信号,江樾自己就喊着叫追影跑起来了,那姿势颇有几分气势,头也不回地跑远。
下午天气好起来,骑马的客人多了不少,阿纳尔一个一个地教着上马的动作,很多刚接触骑马的游客会畏惧放任自己跑,所以就得由工作人员牵着缰绳,带着游客一圈一圈地遛马场。
阿纳尔就是那样一圈一圈的绕着硕大的马场走,江樾坐在追影的背上,屡次途径他,阿纳尔都是用一种温和不惊的表情和他微笑,随之很快地目视前方,像沙漠中行走的旅人一样,身影在金色烈日下逐渐缩短,变成一个很小的蓝色的点,犹如太阳黑子那般渺小,但不可忽视。
那一刻,江樾心里有种冲动呼之欲出,但不能确切表示,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也不清楚,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阿纳尔的背影不断在他的眼底缩小,放大,再缩小,循环往复。
他看得认真,目光一错不错地追随,近乎痴了。
马在桩子上栓好,阿纳尔拿出一把黑色的板刷,在追影低头喝水的时候帮它一下下地梳毛,用掌心去抚摸它的头和那身滑亮的鬃毛,然后才不舍地用脸去贴它的眼睛。
马场的风把阿纳尔颈后的发尾吹得簌簌拂动,和追影额上的鬃毛交缠在一起。
江樾忽然开口,问阿纳尔:“你什么时候才能把它买回家?”
阿纳尔睁开眼,说:“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追影是太贵了吗,要等这么久?”
江樾也是越骑越喜欢上这匹马了,他以为照阿纳尔这样的工作强度,怎么说也该很快买得上马。
阿纳尔侧着身去梳理马颈上的毛,整个面部轮廓投射在背后的光影下,像罩着层光圈,让人看不清神色。
“奶奶腿不好,一到阴天下雨就会疼得睡不着觉,有时候还会麻木到失去知觉,要吃很多药。我得分一半给奶奶,她年纪大了,但追影还在长大,另一半我晚一点再给它。”
江樾不确定阿纳尔说的“一半”具体是指什么,但能感知到隐隐和生命相关。
“你老板一天给你多少工资?”
阿纳尔:“哦,够买当天要吃的药了,也够吃饭呢。”
江樾满头黑线,声调不自觉扬高:“那马呢?”
阿纳尔的头转了过去:“老板说会涨工资的。”
江樾忍不住低声骂了句:“靠,你比那祥子还祥子。”
这人平时瞧着挺有耐力的,却没想到就是用在这方面,和他对冲讲得头头是道,结果在自己身上就缺心眼缺得不行。
他瞬间生出一种好老板遇不到好员工,真情总是沦落的感慨。
这人怎么这么可怜?
江樾越发认真打量他,这会儿也不扭捏了,反而有点同情阿纳尔,另外夹带点道不明的微妙感觉。
他似乎……有点舍不得走了。
江樾本能把它归结为是自己不愿意回去受他爸摆布压迫的缘故,潜在地忽视了另外一个浅浮起来的因素。
太阳的光圈越来越小,阿纳尔的脸庞在朦胧澄黄色的落日下变得有些不真实,甚至虚幻。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阿纳尔的双眼重新和江樾交接在一起的时候,江樾终于忍不住开口。
声音轻飘飘的,隔着混沌绵绵的情绪,像是浮在云里。
他听到自己的低语,头一次发觉竟然包藏着私心:“我做你的老板。”
阿纳尔看着他,眉毛微微动了动,江樾却接着说:“我给你买小马,给奶奶买药,给你比打三份工挣得还多的钱。”
“你做我的导游吧,我付你薪水,你带我游遍整个呼伦贝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