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书房此时有两个翰林当值,一个蓄了胡须,看上去三四十岁年纪,正坐在那整理奏折,另一个就年轻许多,约莫二十岁出头,这会子闲坐翻书。
二人一见袁桥进来,还以为是皇上传唤,忙站起身来迎候。
袁桥进门站定,身后却转出一个小小女官,冲他二人福了一福。
袁桥眉眼皆笑,介绍道:“这位就是新来的林掌诏,蒋大人、沈大人,皇上说了,请你们二位教一教林掌诏。”
年纪大些的那个哈哈一笑,道:“不敢当不敢当,传闻林掌诏有咏絮之才,通博经史,我等远远不及,何敢谈一个‘教’字?”
一个进士出身的翰林学士这样说话,却是明晃晃的嘲讽了。
袁桥生怕黛玉小姑娘脸皮薄,被说得下不来台,悄悄瞟了一眼,却见黛玉双手交叉腹前,仍旧是身姿笔挺的站着,脸上的微笑像是刻上去似的,既客气又谦逊,一丝儿不变,心中暗暗称奇。
不过,挂着一脸客气而谦逊笑容的黛玉并不接话,这就好像是认可了这番言论一般:是的,我确实有咏絮之才,你不敢教也正常。
话掉在了地上的蒋大人脸上倒有些挂不住,这会儿耷拉着脸不再说话。
袁桥便道:“今日咱家只是带林掌诏来认个门,明日林掌诏当值,到时候林掌诏就自行来南书房罢。”
黛玉点头应下。
那个年轻些的沈大人饶有趣味的看着这一幕,要被女官取而代之的愤懑莫名消散了不少。
从南书房出来,路过敬事房,敬事房的总管刘太监袖着手站在廊下看云彩,见袁桥领着林掌诏来了,忙小碎步颠颠的跑过来请安:“给袁总管请安,给林掌诏请安。”
这刘太监看样子闲得着急,见新来的女官姿容绝世,心中顿时燃起希望:早就猜到了皇帝是以设置女官为名,行选妃之实,不然的话,这位专门下旨免试进来的林掌诏怎么生得这么美?
刘太监殷勤的将袁桥和黛玉一路送到广场对角的御茶房才折回去。
袁桥有意无意的叹道:“陛下专心国事,无意后宫妃嫔,敬事房这位刘太监整日担心被赶出乾清宫去。”
黛玉笑笑没有接话,皇帝和妃嫔的纠葛那都是高危领域,还是少知道为妙。
绕了一圈又回到弘德殿,皇帝还在那专心致志的批奏折。
袁桥看了看,冲黛玉小声道:“我叫小莲子带你去永寿宫看看住处,一应陈设被褥都是新的,你今日不当值,待会儿就回家去罢,收拾收拾东西,明儿个一早再进来。”
入职当天还能放半天假,黛玉喜出望外,忙谢过袁桥,便跟着小莲子往永寿宫去了。
永寿宫属于西六宫之一,从养心殿和乾清宫中间的夹道走过,还需经过一道上锁的门。
二人跨过这扇门,门那边的小太监哗啦一声又把门锁上了。
这声音沉甸甸的,震得黛玉忍不住回头去看。
窄窄的夹道两侧是高高的宫墙,虽然是大红的颜色,却无端端让人觉得照不进阳光,有些喘不过气来。
见黛玉停住了脚步回头去看,小莲子道:“这扇门平时都是锁起来的,不过林掌诏要通行只消说一声就是。”
黛玉默默的点点头,又跟着小莲子往前走。
永寿宫果然离得近,不过几步路就到了。
小莲子殷勤的推开大门,道:“林掌诏小心脚下,这西六宫好几年没住过人了,平时只有洒扫宫女来一趟,地上难免有些青苔滑脚。”
与宏伟轩敞的乾清宫不同,永寿宫显得更加精致,院子里种了海棠,这会子海棠花已经谢了,贮水的大铜缸在门里边一侧摆了一个,水面深黑波澜不惊。
黛玉作为掌诏,住在前院东配殿。
小莲子站在东配殿门前看了看,却没见人,便扬声唤道:“六姐,林掌诏来了!”
黛玉立时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院过来,一个大约十四五岁的宫女一边把高高挽起的袖子放下来,一边从侧门急匆匆赶来。
“六姐”先向黛玉见了个礼,腼腆道:“林掌诏,您叫我六妮就行,您的屋子已经布置好了,我领您进去瞧瞧。”
黛玉冲她笑笑,便跟着迈步进去。
相比较于后世的员工宿舍,这东配殿规格已经算是很高了,黛玉摸了摸被褥不潮,也就不在乎其他,掏出一块碎银子便塞给了六妮。
六妮不敢收,急得涨红了脸,两手乱挥。
小莲子悄悄推了她一下,道:“你以后就是专门伺候林掌诏的,主子有赏还不赶紧接着。”
六妮这才两手接过,爬在地上磕头谢恩。
黛玉看过了宿舍,急着回家,也不多言,和小莲子一道出了那道上锁的门,便辞别小莲子,径自拿着腰牌出宫去了。
从乾清宫到东华门,穿着女官服色独自行走,一路上又是赢得许多侍卫、大臣侧目。
黛玉揣摩了一下,跟前世的美女走在大街上赢得回头率不同,这里的侧目而视,更多的不是对美的欣赏,而是对女子公然“抛头露面”的愤慨,和“不知廉耻”的鄙夷,还有深埋于最底层的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