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我今年被事儿耽搁了,晚了几天,你是不是都等急了?抱歉抱歉,都怪师父他老人家,赶着年底临时给我派活……”
沈晰已站起身,刚想开口说无妨,再把沈默介绍给他,却听急促的脚步声在院门口猛地一滞,随即传来长剑出鞘的锐鸣,和一声暴怒至极的呵斥:
“纪——彦——!你这个小人!安敢再来伤害我师兄!!我杀了你——”
“不要!!”
在沈晰反应过来之前,这声惊叫已脱口而出。
14
沈默,或者说,纪彦,手里还拿着笤帚,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只稍稍垂眸,看了眼直抵在自己喉间的寒刃。
剑气锋利,切破皮肤,在他的颈前划出了一道寸余长的口子。
只差一点点,就真的杀了他了。
眼前挺剑刺来的青年是沈晰的同门师弟梁宸,初下山那几年曾跟在沈晰身边做事,对沈晰和纪彦之间的纠葛也十分清楚,正因为他当时就在城内,所以才能及时回援,把沈晰抢救了出来。
所以,他也与沈晰一道听见了彼时险些杀死沈晰的刺客口中的那句——
“你就是纪彦的小情人吧?你还指望他帮你里应外合?他全都告诉我们了,蠢货。”
沈晰几乎死在了这场背叛里。即便后来侥幸存活,也完全变了一个人,沉默,安静,常常一连好几天一言不发。
梁宸自此恨透了纪彦。恨不得啖其肉、寝其皮,把纪彦杀了祭天。
但梁宸一向最听师兄的话。
沈晰说了“不要”。他不得不停下。
“师兄!”梁宸恨铁不成钢地喊了一句,剑仍抵着纪彦的脖颈,像是怕纪彦就此跑了,也像是在等沈晰改口。只要沈晰松口,他顷刻就能抹了这畜生的脖子。
纪彦也没心情管这柄剑。他武功已废,反抗无能,更没有什么逃命的想法。只是出于习惯简单地瞟上一眼,就迅速扭头去瞧沈晰。
沈晰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失神的眼睛盯着二人的方向,茫茫然向前挪了两步,膝盖不小心磕碰到了一旁的竹凳,便露出了一点吃痛的神色,身子微微晃了晃,脚下一软,蓦地坐了下去。
“师兄……”梁宸匆忙丢下手中的剑,朝沈晰跑去。
纪彦也想去,却听梁宸大喝:“你站住!别靠近我师兄!”
纪彦跨出去的脚步一僵,半晌,慢慢收了回去。
梁宸搀起沈晰,忧虑地问:“师兄,你还好吗?”
沈晰摇了摇头。
梁宸忙去摸他的手腕:“哪里不舒服?你告诉我。你摔到哪儿了?”
沈晰挣开他,抬手,轻轻叩了叩自己的心口。
一直紧盯着他的纪彦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这一瞬仿佛感同身受,心尖锐痛蚀骨,禁不住咬紧了嘴角。
沈晰倚着梁宸站好,呆呆望着纪彦的方向,望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说了句:“你走吧。”
纪彦一愣,下意识上前追了一步,可沈晰已经转身,以背对着他,像是不想看他,也不想听他说话似的。
……不。
沈晰看不见他。
他也说不出话。
15
“师兄,去床上躺会儿吧,你一夜没睡,身子撑不住的。”
梁宸蹲到沈晰身前,握着他的手说。
沈晰依然坐在椅子上,片刻,问:“他还在吗?”
梁宸撇了撇嘴:“在呢。”
“还跪着?”
“是吧。”
沈晰稍稍攥紧了衣襟。
“怎么这么冷?”他又问。
梁宸道:“你一直开着窗呢,屋子里的热气都快散没了。”
“不,今天好像比昨天冷。”沈晰坚持。
梁宸看了看窗外。白白的天地之间,正直挺挺跪着一个深色的高大身影。
“……因为下雪了。早上才停。”他说。
沈晰皱起眉头,伸手推了推他:“你去,把……把纪彦叫进来。”
梁宸不乐意:“我才不,凭什么叫他进来?叫进来又害师兄一次怎么办?”
沈晰用力推了他一下:“你快去。听话。”
梁宸摇头:“我不。他都把你害成这样了!我不去……”
沈晰摸索着扶住桌子,作势要起身:“那我自己去。”
“哎——师兄!……唉,好好好,我去,我去行了吧。”梁宸叹了口气,把沈晰压回了椅子上。
“他腿脚不爽利,你搀他进来,走慢些,听到没?”沈晰又嘱咐了一句。
梁宸默默地翻了个白眼,磨磨蹭蹭地站起身。
走出两步,又回头:“师兄,你不会还惦记着旧情未了吧?你可千万别犯傻啊!”
沈晰顿了顿,道:“我只是要他走,又不是要杀他。这么冷的天气他走不了,在外面又有性命之虞,那不如先让他进来。等过几天放晴了,再赶他走也不迟。”
梁宸满脸写着不信。
“别耽搁了,快去。”沈晰又催了一遍。
梁宸不甘不愿地出去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由外而内,沈晰稍稍松了口气,转身摸索着把窗户给关严了。
16
三个人以一种奇怪的氛围在同一个屋檐下又一起住了半个多月。
平日里的相处大概能总结成:梁宸提防着纪彦靠近沈晰,沈晰催促梁宸去照顾纪彦,纪彦则一面避着梁宸、一面想方设法尽己所能继续照顾沈晰。
这其中最委屈的当属梁宸。每每沈晰和纪彦默默望着对方不说话时,他几乎感觉硬挡在中间的自己变成了一个强拆小情侣的大恶人!!
混蛋!他明明是在保护自家师兄!
至于纪彦为何能一直在这儿住着——
无非是“天公不作美”。
下雪了,不好走。山路上有积雪,不好走。还未等积雪化尽,又下雪了,更不好走……
如此反复,根本就没有赶人出去的机会!
结果居然一直叫他拖到了大年夜。
大过年的,总要图一个吉利,气氛和关系再怎么僵硬,也不能不让人好好过年。
梁宸也不得不松开些桎梏,和纪彦与沈晰一起做了一大桌子菜,这么多天以来头一回,三人坐在了同一个桌上吃饭。
看着纪彦不顾自己,一直在细心照顾沈晰饮食,酒过三巡的梁宸也不由兴起了点疑问。
纪彦和以往爱着师兄的那个全无区别,这么爱,他怎么舍得……
难道当年那场背叛,还别有内情不成?
想到就问,梁宸拍了拍纪彦:“喂,你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年背叛的人是你,现在死活赖着不走的还是你,你到底想干嘛?”
纪彦愣了一下,看着梁宸拼命摇头,试图张了张嘴,却只嘶哑地“啊”了几声。
“你别急,”梁宸安抚道,“你想说什么?你摇头,是说你没背叛过师兄?”
纪彦眼眶一红,咬牙用力点头。
梁宸皱眉看他:“空口无凭。你有什么证据?”
纪彦呆了一呆,微微垂眸,无言以对。
他没有证据。
能活着离开那里都是他拼死出逃,拿一身烧伤、武功尽废、口不能言换来的,他根本不可能找来证据。
“你还不识字……”梁宸叹了口气,“你能告诉我们昔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也好啊。你可知你当年一去不回,再听到你的消息,就是你背叛了师兄,这还是一剑洞穿了师兄的杀手亲口说的。你让我怎么想?你让师兄怎么想?”
沈晰慢慢咽下了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将木碗稳妥地放下,阻止道:“好了,小宸,别为难阿彦了。”
梁宸扭头看沈晰:“师兄,你是不是也觉得这其中有些古怪?难道你不想把事情问清楚吗?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他最清楚。咱们知道的也不过是当年那杀手的一面之词,万一是那人随口一说陷害他的呢?我们总该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自证清白吧?假使他真是冤枉的……师兄,你心里不是也会好受些吗?”
沈晰没有应声。他的心口已撕扯得十分难受,一抹甜腥蓦地涌上喉咙,叫他硬是拦在了齿关之后。
如梁宸所说,他当然想过这个可能。
在“沈默”出现之前的那五年间,他每天都会这样想。
在梁宸撞破沈默就是纪彦之后,他几乎已完全笃定了这件事。
可若要承认这点,就要承认阿彦身上的累累伤痕,那被活活打折的手脚,被拔掉的舌头,被毁去的嗓子,被外力击碎的气海,前胸后背大片大片的烧伤……那些全部,都是阿彦为他受的苦。
是他把自己的爱人亲手送回了那个魔窟,是他为了主公谋划、反而毁了他的阿彦,还反过来葬送了自己的一切。
而且,如果不是阿彦说的,那又是谁告的密呢?
只可能有一个答案——
在他们的身边,还有一颗被安插来的棋子,连阿彦都不知情,连他都没发现。
识人不清,更是他的失职和愚蠢。
他要承认这些吗?
或许有一天会吧。
可恃才傲物如沈晰,在短短的一十八天里,还接受不了。
17
纪彦难受了一会儿,目光瞥到桌上斜放着的筷子,忽然抬头,一把抓住了梁宸。
梁宸愣了一下,就见纪彦拿起一根筷子,画画似地在桌上划拉,然后指着让他看,又指了指他的嘴巴、指了指沈晰的耳朵。
梁宸看他如此反复了两遍,突然心领神会:“你要画给我看,让我讲给师兄?”
纪彦连连点头。
梁宸觉得这法子不错。
“师兄,你说呢?”梁宸问。
沈晰默然片刻,无声地点了点头。
纪彦的故事说来并不复杂。
他怀揣着沈晰的谋划回到组织,却被立刻打断四肢、击碎气海、投入黑牢,被锁在黑暗无光的牢里,整整二十多天不见天日。
再见到人,听到的就是噩耗。
计划暴露,主公死了,沈晰身中一剑,侥幸被人救走、下落不明,但他剧毒缠身,恐怕也命不久矣。
纪彦本已十分虚弱,听到消息,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拼命挣开锁链,跪地叩首,恳求首领让他离开,让他去找沈晰,就算是死在沈晰身边,他也心甘情愿。
首领冷笑不止,竟当真答应了他,然后派人生生拔掉了他的舌头,把一旁已烧了一半的香烛捅进他的喉咙、彻底摧毁了他的嗓子。
纪彦疼得昏死过去,再醒来时,已身处一片火海。
他被人丢弃在了一座乡野破庙,和庙一起,正在熊熊燃烧。
他凭着再见沈晰一面的念头,忍着火焚的剧痛,硬是爬离火场,滚下庙后的山坡,落入了一条小溪。
这条小溪灭了他身上的火,还把他送到了一个心善的大夫手上,大夫妙手回春,续上了他的断骨,硬把他从阎罗王手里抢了回来。
再之后,纪彦一边流浪,一边寻人,直到一年之前,他听人说起这座后山上住着一个谪仙人,吃着道观的香火供奉。
这传言本是为了给人证明前山道观的灵验,但听在纪彦耳中,就成了他寻找沈晰的线索。
沈晰天人之姿、俊美异常,过去就曾被称赞过“神仙中人”。
或许是呢……
纪彦秉持着试一试的想法,独自进山,却在山中迷路,三日后体力不支,晕厥倒地。
却当真再遇了沈晰。
纪彦幻想过许多沈晰再次见到他时可能出现的情景。
其中最糟的可能,无非是沈晰恨他、恨到想要他死。
那样也好,如果沈晰非要,纪彦也愿意。
可纪彦没想过,沈晰再也看不见他了。
18
大年夜之后,三个人的角色彻底调换了。
梁宸成了那个竭力撮合小情侣的月老,沈晰却一直躲避拒绝,纪彦则顾忌沈晰的心情、一直拉着梁宸让他缓缓。
“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人都好端端在这儿了!他还有什么可不要的?纪大哥,我跟你说,你就留在这儿,赖在这儿别走。我就不信他一个瞎子!能拿你怎么着!!”最后两句话,梁宸故意抬高了嗓音,吼得震天响。
纪彦无奈地扯了他两下,想让他安生一点。
屋里许久都没有动静,好半晌过去,一只苍白纤细的手安静地伸了出来,拉了一下支杆,唯一开着通风的窗户就被重重合了上。
“懦夫!!”
梁宸气得要死,若非被纪彦死死抱着腰,人已踹门闯进去了。
“我就不信了……”梁宸恼恨道,“纪大哥,你放心,我一定帮你到底!”
纪彦心里一暖,不由浅浅露了个笑。
梁宸一眼瞧见,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眼睛顿时亮了。
他揽住纪彦的肩,把人拉到远离房子的角落,低声道:“纪大哥,你想不想赶紧和我师兄重修旧好?”
纪彦点头。
“你想不想和我师兄把名分给定下来?”
纪彦面颊一红,害羞地点了点头。
“那你敢不敢……”
纪彦听得脸热心跳,几乎羞窘到头顶冒烟,但他也实在渴望实现梁宸口中描述的愿景,犹豫再三,还是点头应了。
梁宸嘿嘿一笑,自信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成,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19
“……你说,阿彦他……走了?”沈晰心里一沉,不由出声确认了一遍。
“可不是嘛。”梁宸白了他一眼,又想起来他看不见,改“啧”了一声,道,“是你自己赶人走的。现在春暖花开啦,雪都化了,人还有理由赖在这里不走吗?”
“你怎么……”沈晰猛地一顿,把“不拦住他”四个字硬给吞了回去。
是他赶人走的。师弟是听他的话。他又有什么立场去责怪师弟呢?
走了……
走了也好……
沈晰心里空落落的,懊丧地垂下了头。
片刻,他低低道:“小宸,给我买些酒来。”
梁宸面上一喜,嘴上却故作吃惊兼冷嘲热讽道:“买酒?买什么酒?难道你还想庆祝人走了不成?”
“你就当是这样吧。”沈晰不想解释,只催促他出门。
梁宸没再抱怨,出去了小半日,傍晚进门,手中果然拎着一坛酒。
沈晰接过来,也没管大小多少、口味如何,拍开酒封,就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这可是好酒,你这也太浪费了。”梁宸抱臂靠在一旁的门上,看他喝一半洒一半的样子,心疼得直嘟囔。
沈晰没有心情管,他现在只想喝酒,喝醉,喝到万事不知,最好一睡不起。
可空荡荡的肠胃在同他抗议,他灌了大半坛,猛地弯身,又呕了一口出来。
呕到无甚可呕了,他抹了抹嘴巴,缓缓直起身,端起酒坛子继续。
被酒液稀释成了浅红色的血裹着酒气漫流在地上,梁宸眼睁睁看着,手指掐紧了自己的小臂,硬是狠下心没去阻止。
最终,沈晰如愿以偿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是醉的,还是晕的。
20
沈晰感觉有点热。
他迷迷糊糊地想转个身,却发觉自己像被什么压着,竟转之不动。
咦……?
当感觉更复苏了一些,沈晰才发现,他竟手脚大开、被人绑在了床上。
手腕和脚腕处传来软钝的束缚感,似乎是布料一样的东西,只是绑着,并不会伤害到他。
但绑得很紧,沈晰试着挣扎,却几乎动弹不得。
还有那骑在身上的……
是人,还弯下腰来,在轻轻啄吻着他的唇。
好熟悉。太熟悉了。
像极了他与纪彦分别前的最后一夜……
沈晰醉意上脑,在黑暗中恍惚,情不自禁地追逐起它,想去回应这个吻。
可那双唇竟退却了。
“别……”沈晰脑子一热,心头一酸,眼泪蓦地涌出眼角,不由自主地喃喃开口,“阿彦,别走……”
“别去……”
“阿彦,阿彦……求你了,别去……我不想你去……”
“我改主意了,我舍不得……阿彦……”
“我舍不得……”
21
沈晰虚弱得什么都做不了,可之于纪彦,却又像什么都做了。
那一夜的记忆刻骨铭心,一点一滴都恍在眼前,纪彦就是靠着这些甜美腻人的回忆,才在暗无天日的黑牢里坚持着清醒、没有神智崩溃。
纪彦伏在沈晰的身上,听着沈晰的喃喃剖白,与沈晰一起陷在那夜的回忆里,最后与沈晰一同沉沉睡去。
他潜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心结,也在沈晰的自语里一点点抹平了。
沈晰是不舍得他去的。
沈晰亲口说了。
纪彦已心满意足。
22
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惊醒了纪彦,也惊醒了沈晰。
沈晰拥着怀里暖融融的身子,埋在对方柔软的胸脯里蹭了又蹭,不高兴地抱怨了两句。
一句说完,他忽地愣了一下,然后彻底醒了。
怀……怀里的……
是他化成灰、死了投胎再转世都不可能忘记的——
是纪彦。
“阿彦……?”
沈晰迟疑不定,试探地唤了一声。
换来的是纪彦更用力地拥紧了他。
还在他的唇边大大方方地亲了一口。
沈晰惊呆了。
“我……我……我昨夜……我有没有……”
沈晰脸色通红,张口结舌地,想问又不敢问明。
纪彦垂头,羞涩似地埋进了沈晰的颈侧。
沈晰:……
“轰”地一声,是门外院子里轰然炸开的烟花。
“恭喜恭喜,恭喜师兄喜结连理!”梁宸自说自话地推开房门,高高兴兴抱了个红布盖着的熹篮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雇来捧场的道士。
沈晰吓了一跳,一把扯过被子,先把纪彦盖了起来。
23
将胡闹的师弟扫地出门,沈晰“砰”地把院门重重摔了上。
转身又顿住,面上露出了少许忐忑的神色。
纪彦忍笑看他,缓步上前,软软地牵住了他的手。
沈晰不由心里一松,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唇角止不住地上扬,小声说:“小宸人是混蛋了些,不过不影响我们……你我的婚事,还作数的,对吧?”
纪彦眉眼含笑,柔柔地凝视着他,牵起他的手,覆到自己的脸颊上,然后点了点头。
【正传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