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们拿出了一封遗书。
4
谢氏与祁氏原是前朝同殿为臣的两大氏族,世代交好,姻亲不断。
但在乱世谢幕、江山即将一统的彼刻,原本被人拥戴的谢氏家主被祁氏族人在背后捅刀毙命,祁氏就此窃夺了原属于谢氏的果实。
如今朝上前代朝臣遗老余威仍存,倘若谢氏篡权,许还有坐稳江山的机会。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信中,谢父殷殷叮嘱。
谢玔若难逃一死,那是谢氏与帝位无缘。
倘若谢玔能活,那所有死去的谢氏子弟,包括谢父自己,都将是谢玔未来登基的血肉基石。
谢玔将信烧了个干净。
可那些信中的字字句句却依然纠缠着谢玔,在梦中、在祁枢看不见的地方,层层叠叠地堆砌在谢玔眼前。
谢玔闭上眼睛,睁开眼睛,都躲不掉、甩不开。
这信太重。谢玔没有办法假作不知、视而不见。
谢玔认命了。
他开始尝试掌控这支私兵。
这确实为谢玔带来了不少好处,这些眼线真地成为了谢玔的眼、谢玔的手,允许他更广、更深地看着祁枢,允许他插手祁枢的更多。
但谢玔越了解祁枢,就越喜爱祁枢。
冷酷的祁枢,温柔的祁枢,霸道的祁枢,柔软的祁枢,杀伐果断的祁枢,绵绵情意的祁枢……无论哪个祁枢,谢玔都深深爱着。
谢玔又怎可能舍得对祁枢下手呢?
谢玔对帝位毫无兴趣,对家族强压在他身上的使命更是毫不在意。
他此生唯一惦念、唯一想相伴终身的,只有祁枢一人。
可那些家族的遗累、那些私兵眼线,并不会容许谢玔一直这么拖下去。
5
谢玔渐渐愈发频繁地收到一些他不想得知的消息。
谢玔在宫内的安排也逐渐时常走向偏差、出现各式各样低级简陋的漏洞和差错。
谢玔知道,这是他们在逼他动手。
更有甚者,朝堂上也开始有人上书挑拨谢玔和祁枢的关系。
有人甚至直言谢玔居心不正,表面恭顺,实则对祁枢怀有杀心。
如是种种,无非是那帮人从正反两方面对谢玔发起的共同进逼罢了。
谢玔无能处理,只得闭目塞听,却又心惊胆战、强作不知地过着每一天。
可这异样的情绪又能掩藏多久呢?结果,到底是叫祁枢发现了。
“玉環,你心情不好吗?”
这天,祁枢遣走了所有人,拉着谢玔在后园闲坐。
祁枢高高大大的一个,却舒适地窝在谢玔的怀中,从下方仰头看着谢玔漂亮的下颌。
——不管从哪个视角,谢玔都是这么好看。
祁枢这样欣赏着,边问了这句话。
谢玔心里一紧,强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祁枢却像来了兴致,继续拉扯着这个问题不放:“莫非是听到了朝上的流言?那些小人谗言,玉環放在了心上?”
谢玔不想回答,转眸撇开了目光。
祁枢抬手挠了挠谢玔的下巴,把人挠得躲了开去、视线又重新凝回自己身上,才罢手道:“玉環莫恼,更不必忧虑,我知玉環心意,你我情意相通廿余年,岂是这些谣棍能左右的?”
可空穴来风,其来有自,这个道理,久居深宫、久经风浪的他与祁枢,都分外明白。
祁枢也不过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谢玔心里清楚。
想着,谢玔心事重重地笑了一下。
祁枢望了他片刻,忽地伸手,将一旁石桌上的奏章拿了过来,举到了谢玔眼前。
“这是我叫他们列明的单子,玉環看看?”
谢玔愣了一下,有些无措地避开了些。
——谢玔毕竟是罪臣之后,为了避嫌,这些东西,他一概都是回避不看的。
祁枢却格外坚持,专门牵过谢玔的手,把奏章塞进了他的手中。
这架势,是非要他看看不可。
谢玔犹豫了半晌,半是好奇半是惶惑,迟疑着打了开。
当第一列排首第一个名字入眼,谢玔的脸色就“唰”地一下全白了。
这上面题写的百十来个名字,无一例外,个个都是谢玔的熟识。
再加上“谢玔”二字,谢氏所有余孽,就齐了。
6
明明最温暖的火炉就在身边,谢玔却如坠冰窖,冷寒彻骨。
祁枢将一切变化都看在眼里,面上却仍笑着,还抬手,轻柔地抹去了谢玔额角渗出的冷汗。
“玉環现在,可安心了?”祁枢问。
谢玔战战兢兢地垂头看他。
明明是在俯视,谢玔却觉得自己的脖颈仰得僵直难受。
祁枢柔声道:“玉環放心,这些人,我还没动。但若是他们叫我的玉環难受了,我便不得不动他们了。”
谢玔无声地咽了口唾沫,艰涩启口:“陛下,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竟吓得连称谓都换了啊……
祁枢笑起来:“那可早了。少年时夫子不是教过一句话吗?帝王孤衾,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枕。但我啊,偏容得下玉環安枕。”
“因为我一直看着呢。”
“哼,像这些人,若非我的允准,岂能活到现在?”
祁枢从谢玔手中抽出了那本折子,骄矜地“哼”了一声,转手扔在了桌上。
浑不在意的模样。
那折子本该是现下最牵动谢玔心神的东西,但谢玔看也未看,只一直盯着祁枢。
祁枢方才的三句话,就像忽然出现的绳索,忽然把他从冰窖里拽了上去,让他重新回到了红彤彤的艳阳下。
拥裹着全身的寒意正在飞速褪去。燥热,随之而来。
一股不明所以、不知所来的躁动正剧烈地鼓噪在谢玔的胸口,震得他心旌神摇、爱欲难遏。
这更是出乎意料之外。
但祁枢只微微怔了一下,便彻底放松下来,笑吟吟地瞧着已然十分情动的谢玔。
瞧着谢玔通红着脸颊,眼角眉梢都晕染着异于往常的浓烈媚意与歆慕。
瞧着谢玔敬奉似地俯身——
恭敬又渴求地吻上了自己的唇。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