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中旬,长春宫永琏病重的消息像一声惊雷在紫禁城炸响,六宫惶惶然笼罩在一片阴翳中。弘历未曾想到这一世永琏病得这样早,这样急。他反复讯问长春宫的下人,原来永琏已风寒日久,只是不愿皇额娘和皇阿玛忧心,勒令身边的人不许告诉,只自己好生调养便是。
皇后正值年下宫务繁杂,虽记挂永琏,但恐有延迟失误,落人褒贬,少不得周全承应,每日忙得脚不沾地,昼夜不暇,遂将照顾永琏之事责付下人照管。下人们碍于永琏,哪里敢多话,所幸长春宫有自己的小厨房,只好悄悄炊爨饮食上调停,每日要汤儿要羹,也闹得人仰马翻。
偏生永琏禀赋既弱,原有病根,兼个性好强,年幼不知保养,扎挣着功课不肯落于人后,日夜攻书,兼忧思过重,心力日亏。恰逢腊月天气,朔风裂骨,一不小心沾带了风寒,两下里夹攻,这病来势汹汹,永琏便似汤烧火热,一时气息奄奄。下人们惊惶,方不敢再有所隐瞒,告知了皇后身边的素心,素心禀报了皇后娘娘。皇后大惊,亲来探视,此时永琏已烧得飞红,不省人事。皇后惊怒交加,几要倒下,命将一屋子奴才都打死了,自己也哭死过去。还是素心略略解劝了,忙请太医来。皇后原不敢让皇上知道,奈何太医回天乏力,只好请了皇上来亲视,然已无可如何了。
出了这样的大事,弘历也不好怪责皇后,只是哀恸,让太医无论如何倾尽全力医治。连太后也被惊动,派了福珈姑姑来看望,赏下一堆药材,自己在小佛堂求神拜佛,保佑永琏。可惜永琏病重,已药石难医。
永琏醒转时,弘历正握着他的手坐在枕畔。见永琏醒来,弘历几乎要流下泪来。这个两世最看重的儿子,又要再度离自己而去了吗?他想让永琏快点好起来,却说不出口,直说醒了就好。
还是皇后扑了上来,流着眼泪问永琏为何如此。她多么痛心,这是自己唯一的指望,可他背着自己生了这样的病,以后可如何是好,她甚至不敢想,不敢想明日会怎样。她问永琏为何如此,她轻轻捶着床,脸上都是泪,除了重复着为何如此,说不出第二句话。
永琏醒来虚弱,也愧悔不能自已,母子相对痛哭。
素心见乱成一团,忙上来劝解,将皇后扶去了外间。弘历让永琏躺着好生休养,回了养心殿独自伤怀。
事已至此,皇后要用心照顾永琏,长春宫医药不断,如懿即将临盆暂难谢事,宫务便依然交给太后主理,慧妃和纯妃协助。慧妃犹可,之前已有协理宫务的经验,唯独纯妃,头次担此重任,喜不自胜,欲要大展才干,有所施为,树一树自己的威风。可惜永琏之病让阖宫忧心,几位主子都无心过节,这年没滋没味、死气沉沉地过去了。
倏忽腊尽春回,永琏的病更重了,皇后四处寻医问药,皆不见效。永琏一日一日地消瘦,七八岁的身子已经可以摸见骨头,终于在一个冰冷的二月天被上天收回了生命。皇上十分哀痛,辍朝五日,追封端慧太子,亲临祭奠。皇后哭晕多次,不能支撑,全赖太后筹措整肃,丧仪十分浩大。
跪在一片哀泣中,永璜感到了茫然。低着头,他感到他的手上已经有了鲜血,是他的亲弟弟的。两世为人,他不曾对这个弟弟有多么深厚的手足之情。一个是身负重望、花团锦簇的嫡出弟弟,一个是慈母见背、受尽打压冷落的庶出哥哥。除了上书房里短暂的同窗,两人多半也只有在宫宴上有过遥遥的目光接触。即便是在上书房中同窗相伴,两人也是激烈的竞争关系。永琏天生聪慧,读书过目不忘,又十分刻苦,是让人很有压力的竞争对手,他凭着两世记忆,自己也勤奋攻书,才在这一世压过他一些些。正是这一些些风头,如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永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