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慕虹在冬夜里冻得手脚都僵住了,正要应声去屋子里暖暖,却见黑黢黢的路上多了两道身影。
“阿衡?公......”施慕虹想起大娘还在身侧,于是忙闭了嘴,没将那句“公主”喊出来,好在那两道身影已经听见了。
方漾牵着勾衡的手走近,大娘家中微弱的烛光映在几人脸上,将冬夜的冷都驱散了些。
“这是你那个远房侄女?”大娘看向方漾,虽脸上蒙着布巾,却遮不住那双漂亮又英气的眸子,大娘忍不住叹道,“真是你家远房亲戚啊?长得真好看......难怪你藏得这么严,可千万别被村子上的单身汉看见了,不然你家门槛都要踏破了哈哈......”
“是啊,也烦请您别同村子里的人说,我还要将侄女送回她爹娘身边的,可不好在这里就定下亲事啊......”施慕虹与大娘说笑了两句,而后道,“两个孩子赶路过来,怕是没吃饭,我得带他们回去吃点东西......”
大娘意识到自己耽误人家吃饭了,忙道:“好好,快去吧......”
这一路上,方漾已经习惯牵着勾衡了,于是回家的路上也没松开手,直到进了屋子。
施慕虹让方漾脱了外衣上床休息,自己则带着勾衡去厨房做饭了。
今日没有下雪,但外衣穿了这么久,早已被寒气浸透了。勾衡蹲下身架起炉子点好火,火舌一下下舔着锅底,他的衣角也染上热气。
“阿衡。”
听到施慕虹喊自己,勾衡便回头仰望她。
施慕虹看见自家儿子干净又无辜的眼睛,方才压低的语气忍不住轻了许多:“今日怎么同公主牵着手回来了?她是公主......与我们有着云泥之别,你莫要冒犯了她......”
勾衡捻了捻手指,有些失落地垂下眸子。
施慕虹忽然觉得自己刚刚还是把话说得太重了,正要再安慰一二,却见勾衡又抬起头来。
勾衡抬手点了点自己的眼睛,施慕虹知道,这个动作代表“方漾”。
方漾第一次醒来后,勾衡就偷偷摸摸进厨房给施慕虹比划,他指着眼睛眨巴了许久,夸方漾的眼睛好看,从此以后,指眼睛这个动作就代表他在说“方漾”。
勾衡点完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比了个大拇指。
“我知道公主性子好,但我们始终身份不同,况且......待公主痊愈了就会离开,难道你觉得她会一直待在满勾村吗?”
这话说到勾衡心坎里了——方漾是不会一直待在满勾村的,她同这里格格不入。
而且勾衡经常看见方漾一个人坐着想事情,不是发呆,而是想事情。
她的表情严肃,眼中流转着深邃的光。
勾衡早就知道,方漾痊愈后一定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她不会留在满勾村。
想到这里,他敛了眼皮,眸子都黯淡许多。
“往后多多注意吧......”施慕虹也不多说了,盛了刚烧好的热水给方漾端过去。
方漾将外衣脱了仔细检查,发现并没有湿痕,于是又穿上了。
她将背篓里的笔墨纸张和书册取了出来,屋子里没有桌子,她便掀开草席,将纸平放在床板上,施慕虹进屋时,她正要去取水来研墨。
“夜深了,明日再抄吧?”施慕虹见状,忙劝道。
夜里烛火明灭不定,这时抄书,怕是眼睛都要坏掉了。
方漾本想坚持先抄一些,却见床边的蜡烛已经烧得只剩个底——又要换蜡烛了。
于是她点点头,收起了书册,接过施慕虹手中的热水,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热水划过口腔,带着温热一路从食道落入胃中,让方漾全身都舒坦起来。
“施姨。”她喝完水,并未将碗递给施慕虹,而是喊了她一声。
“怎么了?公主还有什么吩咐?”施慕虹毕恭毕敬道。
“以后别叫我公主了,我现在不是公主,而且这么叫也容易暴露身份。”
“可是......”
“施姨,虽说是乔姨派人将我送过来的,但您确实对我出钱出力,这份救命之恩我牢记于心,我往后还要在这里养伤至痊愈,您只管拿我当个远房亲戚便是,不必如此小心。”
施慕虹对上方漾的目光,她眼中坦诚而温和,丝毫没有上位者的压迫气息,因为要示好,她刻意收敛了气势。
“我知道了......”施慕虹半晌才点了点头。
“以后叫我阿漾就好了......”说到这儿,方漾的声音落下去了些,“从前,乔姨也是这么叫我的......”
施慕虹的性子与乔浣玉有相似之处,但乔浣玉在宫中那样虎狼环伺之地,早练就了一身金刚不坏的功夫。
而施慕虹则更单纯,不过两人都是温柔的性子,是以方漾对施慕虹带着天然的熟悉与亲近感。
“好的,公......”施慕虹差点又要脱口而出,还好止住了,她看了方漾一眼,方漾正乖巧盯着她看,似是在催促她说出那两个字。
“阿漾......”
“嗯。”
方漾毫不犹豫的应声,无疑是给了施慕虹鼓励。
“碗给我吧,再歇会儿就可以吃饭了。”施慕虹放松了许多,朝方漾伸出手,不似从前那样前倨后恭了。
方漾嘴角勾着笑,将碗递给施慕虹,然后起身跟在施慕虹身后进了厨房。
勾衡正蹲在地上煮米汤,并未在意谁进了厨房,直到方漾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阿衡,在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