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过,劳驾让一让,多谢了。”何绍玉攥着毕秋的手腕,指尖几乎嵌进对方皮肉里,两人像两条逆流的鱼,在密不透风的人墙里艰难往前挤。
深秋的风裹着尘土扑在脸上,可围观看热闹的人群却没半分闲散气,一张张脸涨得通红,眉头拧成疙瘩,有人咬着牙低声咒骂,有人攥着拳头不住发抖,那股压抑的愤恨像浸了油的棉絮,一点就着。这反常的气氛让何绍玉心里咯噔一下,拉着毕秋的手又快了几分:“前面肯定出事了。”
挤到人群边缘时,一阵陌生的语言钻进耳朵。不是本地的方言,也不是官话,是短促、生硬的东洋语。何绍玉心里一沉,猛地吸了口气,借着身侧一个壮汉让开的缝隙,硬生生钻到了最前排。
声音骤然清晰起来。
“别哭了!是你撞的我,小崽子!”
尖利的呵斥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何绍玉眯起眼,看清了场中央的情景。毕秋紧跟着挤过来,听不懂东洋话,却从那语气里听出了蛮横,他拽了拽何绍玉的袖子:“他们在吵什么?”
“一个东洋人,在跟个孩子置气。”何绍玉的声音冷得像冰,眉峰拧成一道深沟。
场中央的孩子看着不过六七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背对着人群,瘦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两只脏兮兮的小手使劲揉着眼睛,鼻尖通红,嘴巴扁得能挂住油瓶儿,晶莹的泪珠顺着涨红的脸颊往下淌,砸在青石板路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对面站着的东洋人矮胖敦实,一身军装绷得紧紧的,领口的铜扣闪着冷光,腰间的军刀随着呼吸微微晃动。他正伸着短粗的手指,几乎戳到孩子的额头,嘴里还在不停地呵斥。旁边跟着个穿长衫的男人,梳着油亮的分头,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正是东洋人的翻译,他扯着嗓子向围观的人喊:“大伙瞧瞧!这位可是为咱们国家办事的东洋军官!刚到玉清就受了这等冲撞,乡亲们说,这像话吗?”
翻译的声音尖利刺耳,可话音落下后,围观的人群却一片死寂。有人别过脸,有人攥紧了拳头,却没一个人敢出声,东洋人和国家合作杀公敌,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没人想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就害的国家与东洋不睦,不愿意合作了。
毕秋的目光落在地上,那里躺着一块摔碎的糖画。琥珀色的糖稀碎成好几块,原本应该是条威风凛凛的龙,此刻龙首摔扁了,龙尾断成两截,黏在青石板上,像一滩凝固的眼泪。看到糖画的瞬间,毕秋的呼吸猛地一滞,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风车,结实的竹柄在他掌心被攥得“咯吱”响,指节泛白,几乎要捏碎。
“你的爹娘呢?赶紧叫出来给大人道歉!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翻译还在喋喋不休,脸上的假笑越发刺眼,话语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扎在孩子身上。
孩子的哭声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辩解道:“我…我、爹娘都…都、死了,我、我不是故意的…叔叔、求求你、原谅…我!”那孩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仍一顿一顿的道着歉,光是看着,已经要窒息。
“上梁不正下梁歪……”毕秋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牙齿咬得咯咯响,眼底翻涌着怒火。他死死盯着那个翻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同为国人,怎么能对着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说出这种话?正愤恨间,“咔哒”一声脆响,手中的风车竹柄竟被他生生捏断了一节,断口处的竹刺扎进掌心,他却浑然不觉。
何绍玉察觉到他的异样,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他。目光扫过周围,他心里忽然有了主意。他转向身边一个穿短打的汉子,那汉子浓眉大眼,手里还攥着个锄头,显然是刚从地里回来的。何绍玉微微低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爷们,借你的帽子用用,就当……为民除害了。”
汉子愣了一下,看了看场中央嚣张的东洋人,又看了看何绍玉沉得能滴出水的脸色,迟疑着摘下了头上的旧毡帽。那帽子边缘已经磨破了,还沾着些泥土,何绍玉接过来,随手扣在头上,帽檐压得极低。
“没爹娘教的野种……”翻译的话还没说完,何绍玉突然上前一步,弯腰扶住孩子的肩膀,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随即转过身,脸上堆起刻意的笑容,对着那个东洋军官微微点了点头,特意用着一口当地官话道:“不好意思啊军官大人,这是我的孩子,年纪小不懂事,莽撞了您,我给您赔不是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格外恭敬,可眼底却没有一丝暖意,像结了冰的湖面。
东洋军官斜睨了他一眼,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翻译立刻凑上前,谄媚地笑道:“呵,原来你就是这个不长眼的爹啊!跟你说,这位是我们的东洋军官,特意来和咱们国家合作抗战的,好不容易来玉清一趟,就受了这委屈,你说怎么办吧?”
“就……这样办啊。”何绍玉垂着头,帽檐遮住了他的眉眼,没人能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杀意。他故意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声音也放得又轻又软。
被扶着的孩子愣了愣,停下了哭声。他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男人的下巴,眼神有些茫然,他吸了吸鼻子,突然扑进何绍玉怀里,哽咽着喊:“爹爹……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爹爹…”
年纪小的孩子父母早逝,或许是记忆混乱,记不住父母亲的模样吧。
孩子的声音又软又糯,像碎玉落在瓷盘上,清脆又让人心疼。何绍玉的心猛地一揪,伸手搂住孩子瘦小的身子,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声音放柔了些:“爹爹知道,不哭了,有爹爹在呢。”
“娘!”孩子突然又朝着何绍玉身后喊了一声。
何绍玉回头,看见毕秋正缓缓走过来。他听到孩子的称呼,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轻轻拍了拍何绍玉的胳膊,示意他应付东洋人,自己则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孩子从何绍玉怀里接过来,抱在怀里。他用袖口擦了擦孩子脸上的泪痕,凑在他耳边,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安慰:“好宝贝,你没错,是他们不讲理,不哭了,啊?”
因为事情发生时,无一人上前,此时毕秋也过来认领孩子,虽看上去真真是个男人,但是没人去深究,只当是个长的英气些的罢了。
孩子瘪了瘪嘴,伸出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比划着自己的手心:“娘,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