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窕将盒子收起来放好,在烛火下开始回想从前上课夫子是如何教她的,不时在纸上落下几笔。
夜渐深,手下的纸却一张一张写满了。
转眼几日后,姚窕又收到沈景名帖,她便知道事成了。在安北侯府后院的小花厅里,姚窕顺利完成第一次教习,收到三百两银子。
高淮的案子有了转机,高老夫人对她愈加感激,好像一切都在变好。
除了高冶。
自那天之后,高冶再没和她说过一句话。
在府中偶然遇到,他好似没看见她,她刻意往他身边晃,他避之不及。
姚窕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惠云姐姐说过,女人若主动起来,没有男人能招架得住的。
怎么高冶不是这样。
她都……已经亲他了。
想起那晚的事,姚窕脸上发烫。
午后的日光带着点夏日的炙热,照得人昏昏欲睡。
姚窕出了门,没有用府里的马车,而是自己雇了顶小轿往城东去。
城东坐落着好几座官衙,教坊司也在此处。
在教坊司后的小巷子下来,敲响厨房的后门,开门的是厨娘柳花,看见姚窕瞪大眼睛惊道:“姑娘你怎么来了?”
姚窕塞过去一小块碎银子:“花儿姐,我找惠云姐姐。”
柳花带她进去,小声说:“惠云病了,你小心跟我来,把兜帽带上。”
姚窕披上斗篷,跟着柳花到了后座房,柳花站在后座房一间屋子门口,叹了口气:“惠云那位顾大人很久没来了,她又病了太久,玉娘便让她挪到这里来了。”
姚窕扫了眼周围,几间屋子要么是放置杂物的,连窗纸都破了,要么是粗使伙夫的寝屋,几个人挤在一间,气味透出来很不好闻。
她捏了下手心,进去了,屋子里空气滞涩,混合着一股药气。
惠云正睡着,窗下往日明艳的容颜因病憔悴许多,眼下一片青色,许是听见动静,慢慢睁开眼来,看见姚窕的一瞬脸上露出个惊喜的笑来,撑着手要坐起来:“窕窕,你怎么来了!”
姚窕忙上前扶她起来,给她垫了个枕头在腰后。
“姐姐,花儿姐怎么说你病了很久,究竟是什么病,大夫怎么说?”姚窕握住她的手,只觉手下瘦骨嶙峋,不似从前那般柔软细腻。
“大夫只说是寒症,也不知怎的,总不见好。”惠云咳了两声,两腮凹陷,“别担心,我养养便好了……”
“姐姐,顾大人他多久没来了?”
“……我也记不清了,约莫有四五个月了罢。”惠云苦笑,“不说这些,你怎么来这儿了,嫁过去后都还好吗?”
“我……挺好的。”姚窕弯了下唇角,给惠云拢着胸前的长发。
“窕窕和夫君相处得如何。”惠云抬手轻抚姚窕的脸,想起什么似的,又收回去,只是温柔地看着她。
夫君吗?
姚窕嘴角的笑渐渐淡了,谁都不是她的夫君,可她又要将他们当成夫君那样去对待,多荒唐。
男人是不是只会沉醉于女人的美貌温柔之中,厌弃了便丢在一边。
若是阻了他们的路,他们便毫不留情地推开女人。若是件用得趁手的器物,那便想方设法物尽其用。
惠云似乎看穿了她在想什么,捧着她的手,柔声说:“窕窕,从前教坊司的种种与你现在的处境又不同了,你既已嫁给他,他便是你这一生的归宿,用你的真心去换他的真心,谁的心不是肉长的呢?”
“真心……”姚窕嗫嚅着。
脑中掠过秦贽的脸,又掠过高冶的脸。
“姐姐如今还信这个。”
惠云微怔,姚窕忽然觉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忙说:“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瞧我,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总说这些做什么。”惠云仍旧笑着。
“姐姐,若是有一天,我能离开京城,你要不要同我一起走。”
惠云目光闪烁,良久才说:“我哪有这个福分呢。”
姚窕也沉默下来,教坊司的众女眷大多是获罪的官家女子,被降为贱籍后,身份户籍都被捏在教坊司手里,没那么容易能获得自由,除非有钱买通司里的管事大人们,或是哪位大人愿意运作一番,将人带出去,但也并非易事。
“姐姐,你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只是我不好从外头找大夫来给你看……姐姐可有病案,我拿去找外面的大夫,再把药给你送来,如此可好?”
惠云见她双目坚定,便按下那些自暴自弃的念头,将前两次看病的病案和药方拿给她。
姚窕收好,又问了具体的病症,每日的饮食等。
略叙一会闲话,才出了教坊司。
披着斗篷绕到前街,便看到磬竹在街角等候。
姚窕转过身,望向教坊司那三层高楼,眼神从窗子上一一看过去,这是云影阁,角落那扇极小的窗,是她曾住过的小屋子,还有那扇大窗,是兰若厅,兰若厅在最好的位置,一推开窗就能看见城东全景,视野极好。
就是在这里,她被打碎,又被重塑,她绝望过,也庆幸过,见识了和她从前生活完全不同的世界,见识了男人和女人相互纠缠又怨恨的世界。
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秦贽,再一次见到高冶,她的人生就此被改变。
她恍惚听见小四在唤她,她踩着细碎的步子在教坊司的通道里钻来走去……
“姚窕,大人来了,管事叫你去兰若厅!”小四在门口露了个头,很快声音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远。
姚窕站起来,围在小桌前吃饭的女孩子都看过来,一道道目光如火烤着她,她只低着头。